梁瘦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闭了闭眼。
“前几天城郊那个所谓的原始展销会,你们都听说了吧。”
梁瘦子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甘。
“公司最近缺几块镇店的好料子,我寻思着去碰碰运气。那天也是邪门,我看了好几个摊位,几万几十万的扔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切开全是白花花的石头。”
他越说越激动,原本虚弱的身体竟在床上微微颤抖。
“我不信邪,最后看中了一块蒙头料。表现一般,皮壳紧,但我就是觉得里面有货。那是第三块石头,就在我准备掏钱的时候,高明强那个王八蛋那是钻出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梁瘦子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那孙子就是故意的!他也做珠宝生意,早就看咱们不顺眼。一块起拍价两百万的毛料,硬是被他一路顶到了七百万!那时候周围全是人,我骑虎难下,心想这面子不能丢,一咬牙,直接喊到了八百万!”
宋小江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八百万买个不确定的石头,也就是这帮玩赌石的疯子干得出来。
“他没跟?”宋小江插了一句。
“没跟。”梁瘦子冷笑一声,“他要是跟了,我也就认怂了。结果那孙子当场就阴阳怪气,说我是冤大头,等着看我切垮。”
说到这,梁瘦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第一刀下去,切偏了,满眼都是白絮。高明强当时笑得那叫一个猖狂,差点没把后槽牙露出来,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也在起哄。我当时脑子一热,直接让人从中间来了一刀狠的。”
他声音拔高了几度。
“出绿了!还是满绿!正阳绿的老坑玻璃种!那一刀下去,原本八百万的石头,身价起码翻了十倍!”
哪怕此刻身在重症监护室,回想起那一刻的狂喜,梁瘦子的脸上依然泛起了病态的潮红。
“就在我高兴得想抱着石头亲两口的时候,后心突然一热。”
梁瘦子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此时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紧接着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是刚才了。”
病房内陷入了沉寂。
从狂喜到濒死,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宋必胜背着手在窗前来回踱了两步,身为老刑警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手法极其专业,入针位置刁钻,避开了所有大血管和神经,却能直达病灶,造成脑血管爆裂的假象。这不是普通打手能干出来的,甚至连职业杀手都未必有这手艺。”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梁青云。
“老梁,你应该听说过那个传闻吧?高家老太爷当年在关外救过一个落魄的武道高手。据说那高手许诺,护卫高家百年周全。”
梁青云原本还在给儿子掖被角的手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平日里那副儒商的和气面孔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阴冷。
“你是说,这是那个老怪物出的手?”
“八九不离十。”宋必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除了那种练出内劲的高手,我想不出谁能用一枚细针,隔着人群做到这一步。给我点时间,只要他在江城留下了痕迹,我就能把他挖出来。”
听到这番对话,梁瘦子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如果真的是那种传说中的人物动手,自己能捡回一条命,简直就是撞了大运。
不,不是运气。
是因为徐晨。
想到那个神色淡然、手段通天的年轻人,梁瘦子捂着胸口的手不由得抓紧了衣襟。
“要不是徐晨,我这条烂命早就报废在太平间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是庆幸,也是恐惧。
宋小江一听这话,原本紧绷的脸皮松弛了几分,随即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大咧咧地拍了拍床栏杆。
“那必须的!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兄弟?徐晨那小子真不简单,这回咱们算是捡到宝了,认了这么个活神仙当兄弟,以后在江城横着走都行!”
梁瘦子没接茬,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还在沾沾自喜的宋小江,又转头看向自己父亲,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兄弟自然是好兄弟,可是......”
他咬了咬牙。
“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高明强知道我没死,甚至知道是徐晨救了我,那个疯子会不会对晨哥下手?”
高家的手段,他们都领教过了。
阴毒,狠辣,不留余地。
徐晨毕竟只是个有些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没权没势,真要被高家那条毒蛇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宋小江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震得上面的水杯都在晃荡。
“他敢?!借他高明强十个胆子!敢动我兄弟,老子弄死他全家!我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看他高家有几条命够赔!”
相比于宋小江的暴跳如雷,梁青云的反应却出奇的平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因为激动而溢出的眼泪。
“放心。”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梁青云将手帕折叠整齐,重新放回口袋,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那双在商海浮沉了几十年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这事儿交给我。他们敢先坏了规矩,对我儿子下死手,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宋必胜看着这位多年的老友,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太了解梁青云了,这只老狐狸平日里笑呵呵的,可一旦真的动了杀心,那绝对是雷霆万钧。
“老梁,你是打算......”
梁青云摆了摆手,打断了宋必胜的话。
“我有分寸。只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好多年没出来走动了,有些人大概是忘了当初我是怎么起家的。既然敢欺负到我梁青云的儿子头上,那我这做老子的,总不能太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