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势倒是收了些，只余下檐角的水珠还在滴滴答答坠着，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湿痕。荣安堂的正厅里，烛火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将梁柱上的雕花投下斑驳的影子，平添了几分沉郁。
萧烬严一身玄色锦袍立在当中，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带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侍从们垂首敛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最终那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上首的老夫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老夫人，昨日接获密报，荣安堂与二十年前苏家案似有牵扯，今日前来，还望老夫人据实相告。”
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暗绣缠枝莲纹的素色锦缎，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风霜，却也透着久居上位的倨傲。她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滚烫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扶手上，晕开深色的印记。茶盏沿边的水汽氤氲了她眼底的情绪，半晌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冷硬，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萧大人说笑了，荣安堂世代经商，向来守规蹈矩，怎会与苏家旧案扯上关系？怕是有人嫉妒荣安堂的家业，故意恶意构陷。”
她话音刚落，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刘嬷嬷捧着茶盘匆匆进来。许是听闻了厅内的对峙，她脚步有些慌乱，绕过门槛时，袖中一物不慎滑落，“当啷”一声脆响，砸在青石板上，在这死寂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地上，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的莲纹，花瓣层叠，脉络清晰，与苏清鸢贴身佩戴的那枚竟有七分相似，只是这枚玉佩的边角处，多了一道陈旧的裂痕，像是被硬物撞击过，裂痕里还嵌着些许难以擦拭的墨色痕迹。
萧烬严的目光瞬间被那玉佩吸引，他缓步走上前，弯腰拾起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莲纹，冰凉的玉质触着温热的指尖，竟隐隐透着一丝寒意。他眉头微蹙，眸色沉了几分，抬眼看向老夫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这玉佩，老夫人可否解释一二？”
老夫人看到玉佩的刹那，脸色陡然煞白，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血色，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指尖蜷缩着，死死攥着衣摆，将锦缎揉出深深的褶皱。她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厉害，却仍强装镇定：“不过是府中旧物，不知被刘嬷嬷收在了何处，竟这般莽撞地掉了出来，倒让萧大人见笑了。”
刘嬷嬷也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收拾旧物时，见这玉佩精致，便随手收在了袖中，忘了取出，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可老夫人那瞬间的慌乱，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早已落入萧烬严眼中。他何等敏锐，二十年来追查苏家案，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岂会看不出这两人的破绽。他捏着玉佩的指节微微收紧，正要开口再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清脆声响。
黑石推门而入，他一身劲装，面容冷峻，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俯身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听到“密探”“灭口”“城外”几个字眼。
老夫人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愈发凝重，待黑石说完，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烬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狠厉转瞬即逝，又被一层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她缓缓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萧大人，既然你执意要查，那便随我来一处地方，或许能解了你心中的疑惑。”
萧烬严挑眉，眸色沉沉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一行人跟着老夫人穿过荣安堂的回廊，清晨的风带着雨后的湿冷，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转过几道弯，便到了后院的一处偏阁。这偏阁隐在茂密的竹林深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上落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锁身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多年未曾开启。
老夫人示意黑石打开锁，黑石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锈迹最少的，插入锁孔，用力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锁开了。
黑石伸手推开阁门，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蹙眉。阁内光线昏暗，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物，木箱、桌椅、屏风，层层叠叠地堆着，蛛网结满了房梁，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射进来，在灰尘中投下细碎的光柱。
而在这杂乱的旧物中，最显眼的是靠窗的案几上，摆着一个紫檀木盒。木盒雕工精致，上面刻着与玉佩上相似的莲纹，只是木盒的锁扣处，也有着一道与玉佩对应的裂痕。
老夫人缓步走到案几前，伸手拂去木盒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指尖摩挲着木盒上的裂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愧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半晌，她才抬手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沓泛黄的书信，信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落笔的力道。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递给萧烬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些，便是二十年前的真相，只是并非荣安堂陷害苏家，而是另有其人。”
萧烬严接过书信，指尖触到泛黄的信纸，只觉得那纸张薄得仿佛一触即碎。他缓缓展开信纸，刚看了几行，瞳孔便骤然收缩。信上的字迹，竟与当年苏家案的主谋所留的字迹有几分相似，只是笔画间多了几分刻意的模仿痕迹。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一支冷箭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逼老夫人面门！箭尖闪着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夫人小心！”黑石眼疾手快，猛地拔剑出鞘，剑光一闪，“铛”的一声，精准地挡开了冷箭。箭镞擦着老夫人的鬓角飞过，带着一股腥气，狠狠钉在廊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众人皆是一惊，侍从们立刻拔剑护在萧烬严和老夫人身前，警惕地看向窗外。
黑石走上前，伸手拔下廊柱上的冷箭，只见箭尾还系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他解下字条，递给老夫人。老夫人接过字条，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寥寥数字，字迹扭曲，透着一股狠戾：敢泄秘，必诛之。
老夫人看着那字条，身子晃了晃，若非黑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险些栽倒在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底的疲惫化作了深深的恐惧，嘴里喃喃自语：“他还是找来了……他终究还是找来了……”
而此刻，阁外的假山后面，苏清鸢正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她的指尖冰凉，手中的莲纹玉佩被攥得发烫，玉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本是趁着萧烬严与老夫人对峙，悄悄潜入荣安堂，想寻个机会发难，质问老夫人当年苏家被灭门的真相，却没想到竟撞见了这样的变故。
那枚滑落的玉佩，那满箱的书信，还有那支淬了毒的冷箭，以及老夫人那句“另有其人”，都像是一团团迷雾，缠绕在她的心头。
二十年前的苏家案，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荣安堂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那支冷箭，究竟是谁射出的？是老夫人口中的“另有其人”，还是荣安堂内部想要灭口的人？
苏清鸢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阁内乱作一团的众人，看着萧烬严紧蹙的眉头，看着老夫人惊惧的面容，忽然意识到，荣安堂藏着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而那个幕后黑手，也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狠厉。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玉佩上的莲纹像是活了过来，硌着她的掌心，也硌着她的心脏。她知道，这场追查真相的路，注定布满荆棘，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在呜咽。晨光渐渐穿透云层，照亮了荣安堂的飞檐翘角，却照不亮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与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