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没有人声，只有一盏灯。

那灯悬在会商桌外沿三尺，灯罩是旧纸糊的，纸面发黄，边缘却压得极平，像有人用手一遍遍抚过。灯芯燃着，火光却不正，明明是暖黄，照在人脸上却泛出一层青白，像夜里被水泡过的月。

陆寒舟站在门槛前，盯着那盏灯，没有急着跨进去。

他已听见了门后的风声，极轻，像页角翻动，又像谁把一张写满名字的薄纸贴在墙上，缓缓按平。林照页的手指已经按在册页边缘，阿钉则站在他侧后，钉身半露，钉尾压着门槛下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这灯不对。”阿钉低声道。

不是明灭的问题，也不是火色的问题。是那盏灯把光放得太稳了，稳得不合常理。真正挂在禁域里的灯，受阴风一吹，总会有轻微偏斜，影子也会晃。可这盏灯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道被人刻进去的印，不动，不偏，不肯让半分。

林照页翻开页残名那一页，纸上刚落进去的名字仍在微微发烫。那名字不是完整的，只剩半截残痕，像从旧册里硬生生撕下来的一笔，旁边却添了一条极细的新注，注脚不是字，而是一个圈，圈里套着一点墨，像盏灯。

“它在引页。”林照页沉声道。

陆寒舟抬眼：“引谁的页？”

“引被它认得的人。”林照页顿了顿，“或者，引认得它的人。”

这句话刚落，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击声。

咚。

像灯罩内侧，有指节敲了一下。

阿钉瞬间压低气息，钉意贴地散开。陆寒舟却没有退，他只是看着那盏灯，眸色一点点沉下去。第一个念头不是杀意，而是熟悉。他在这灯上闻到了一点很旧的味道，像灰烬里藏过卷宗，像回执被火烤过，像有人用制度的纸去裹一缕阴火。

“盏假灯。”他开口，“不是灯，是口。”

门后那道影子微微一晃。

不是灯晃，是灯下的人晃了一下。

下一瞬，门内那片黑里传来一个低而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夜里递过来：

“既见假灯，便该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司夜处。”

林照页手指一紧，册页边缘发出细微的纸响。阿钉则直接把钉尾一沉，钉势先落地，封了门槛前后两尺的路。

“司夜处？”陆寒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把这三个字压得极重，“谁设的处？”

门内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轻轻一跳，青白的光沿着门框爬了一圈，像无形的手指摸过门骨。随后，那声音才慢慢再起，仍旧平稳，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有夜的规矩，灯有灯的口径。你们能把页残名送到门前，说明会商桌上那四个缺口，已经有人先认了主。可认主不等于过门。过门要见司夜人。”

“你就是司夜人？”林照页冷声问。

门后的黑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把灯架往上提了寸许。然后，一个身影从灯后慢慢显出来。

那人穿着极寻常的灰衣，袖口却缀着黑线，黑线一圈圈绕在腕上，像用来绑灯芯的绳。更奇怪的是他的脸，明明站在灯下，五官却总像隔着一层薄雾，叫人看得见轮廓，记不住眉眼。仿佛他并不靠脸被人识认，而是靠职责。

“我不是司夜人。”那人道，“我只是替司夜的人看灯。”

陆寒舟眼底寒意更深：“替谁看？”

那人抬手，指向桌上那盏假灯，又指向门内更深处：“替那些不肯熄灯的人。替那些明明已经失了名，却还想借着灯火继续在夜里走账的人。”

“借命？”阿钉直接问。

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淡淡看了阿钉一眼：“你这钉子太直，夜里容易折。钉得住门，钉不住口。”

阿钉冷笑一声，钉势却更稳。他不怕对方说话难听，怕的是对方说得太准。

陆寒舟没有被这番话带偏。他看向那盏假灯，忽然问：“页残名是你放出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息。

“是，也不是。”他缓缓道，“页残名本就不该孤零零落在外头。它该回册，回印，回到该被承认的那一栏。只是你们太快了，快到有人只好先借灯引路，把它送回来。”

“谁让你送的？”陆寒舟再问。

“上头。”

“哪一个上头。”

那人终于抬眼，目光越过假灯，落在陆寒舟身上。那一瞬间，灯火忽然暗了半寸，像夜色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

“你该知道，能让司夜看灯的，不止一个人。”他说，“有的人管灯，有的人管页，有的人管夜。还有的人，只管让前面那几个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办一桩寻常的补册。”

林照页的指尖微微发白：“你是说，会商桌？”

“会商桌只是桌。”那人平静道，“桌下有脚，脚下有影，影里才有司夜人的手。”

陆寒舟没有立刻出手。他在等，等对方自己把缝露得更大些。

果然，那人抬手，按住灯罩，轻轻一旋。灯罩内侧竟露出一圈极细的刻痕，刻痕一共七道，像是灯芯留下的旧磨痕，又像某种编号。林照页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寻常刻痕，是回执圈印，和前几章会商桌边角的补位记号同出一脉，只是被人故意磨得发钝，藏进了灯骨里。

“这灯不是照夜。”那人道，“是照名。谁的名字要被续写，谁的影子就会先被点亮。页残名回来之前，你们已经见过回执墙，见过补位名单，见过让渡解释权。现在轮到司夜这一步了。”

陆寒舟终于动了。

他并未拔刀，只是一步踏前，脚下禁意无声压进门槛，像把一条看不见的线直接踩断。那盏假灯顿时一颤，灯火猛地拔高，随即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按回去。门内黑影随之晃动，仿佛有无数细线在暗处同时绷紧。

“你不是来看灯的。”陆寒舟道，“你是来拖页的。拖住页残名，拖住我们进门的时机，等谁来补口？”

那人眼底的薄雾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问得太快了。”他说，“快到不像一个只会拆门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只会拆门。”陆寒舟道。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浅得像灯火上的一点油星。

“好。”他轻声道，“那就让你看看，假灯背后的人，究竟是怎么把夜分给活人的。”

话音一落，门内的黑忽然向两侧分开。

不是门开了，是黑自己让开了路。

一道长廊浮出来，廊上挂着十几盏同样的假灯，每一盏都不亮得刺眼，却稳得叫人发寒。灯下坐着人，很多人都在低头写字，笔尖划纸的声音密密麻麻，像雨落在册页上。有人抄名，有人盖印，有人对着空白处反复比对，像是在替看不见的东西补齐缺口。

而在最深处，坐着一个背对众人的影子。

那影子只露出一截肩，一截手，手边压着一枚黑漆漆的灯钥。灯钥下面，压着一摞已经封口的页残名副页。

林照页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清册回签。”

“不是回签。”陆寒舟道，“是续夜。”

阿钉把钉尖往前一探，钉意立刻顶住廊口第一道灯线，却听见“嗤”的一声轻响，钉意竟被那灯火烧出一线黑痕。

那替灯人终于侧过半张脸，仍旧看不清眉目，只淡淡道：“别急。你们要找的人，还没到。”

陆寒舟盯着那截侧脸，忽然开口：“你不是看灯的，你是司夜人。”

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灯钥往桌上一扣。

“我管夜，不管白。”他说，“你们若想把页残名带走，就得先看清，这盏假灯背后，为什么总有人要替夜做主。”

灯火微颤，长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翻册声。

像有什么人，终于把下一页翻到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