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扶了扶眼镜,显然不信。
“好多了是什么意思?是不笑了,还是笑得轻了?精神类疾病的评估不能靠家属的主观感觉。”
“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袁雪侧过身,让出通道。
张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大步跨进病房。
屋内,杨轩刚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儿子。
忽然,床上的杨子涵嘴角一咧,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
那笑声突兀且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
杨轩脸色骤变,条件反射地要去捂孩子的嘴,压低声音呵斥。
“别笑!忍住!”“住手!”
张阳低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杨轩的手腕。
“让他笑。我要看病症。”
杨轩僵在原地,满脸尴尬和焦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孩子身上。
那笑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杨子涵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大喘了一口气,笑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地看着父亲。
“爸爸,我不想笑的……”
若是换做刚入院时,这一笑起码要持续五六分钟,甚至笑到缺氧抽搐。
张阳的瞳孔微微收缩。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频次降低,时长缩短,最关键的是,患者有了自主意识的恢复,能感觉到不想笑。
这是心神归位的征兆。
张阳松开杨轩的手,并没有去翻看那些仪器的监护数据,而是盯着孩子那渐渐红润的脸色看了半晌。
“神了。”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随即,张阳转头看向杨轩,语气格外笃定。
“行了,这药对症。效果非常明显。”
“那……主任,还需要做什么检查吗?或者换点别的进口药?”
杨轩有些不放心。张阳摆了摆手,脸上那股子属于三甲主任的傲气此刻化作了务实。
“不用折腾了。我们这边的西医手段,目前不如这几碗汤药管用。你们办出院吧。”
“出院?”
杨轩愣住。
“对,回家养着。把剩下的药吃完,后续如果要复诊,或者还有什么反复……”
张阳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袁雪,最后落在杨轩身上。
“直接去联系那位楚云医生。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杨轩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哈腰。
“谢谢张主任!谢谢袁医生!哎呀,真是遇上贵人了!”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
张阳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在鼻尖嗅了嗅,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袁雪。”
“在。”
“你那个朋友,有点东西。”
张阳把烟塞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眼神复杂。
“脏燥这病,书上都有,方子也不偏。难就难在辨证。在大巴车那种嘈杂环境下,没仪器,没病历,一眼就能定性,还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死。”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感叹。
“不简单啊。这种水平放在咱们医院里,至少也是个副高起步。他真的只是个地级市的小医生?”
袁雪跟在身后,手里捏着查房记录本。
其实她心里的震撼,远比张阳来得更猛烈。
张阳只看到了结果,而她是亲眼看着楚云在那辆破大巴上,如何气定神闲地写下那张方子。
那时候,她还觉得对方是在草菅人命。
现在看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四千块的药费,几块钱的成本,治好了三甲医院束手无策的怪病。
这分明就是降维打击。
袁雪脑海中浮现出楚云那张淡然的脸,以及他转身离去时那挺拔却略显落寞的背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袁雪:【楚医生,神了!孩子刚做完检查,各项指标回升,那笑声彻底止住了。张主任当场签字让家属办出院,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去林中市找你把后续的疗程做完。】
紧接着,是一张小兔子疯狂鞠躬的表情包。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头小姑娘的雀跃。
曾几何时,这位省医的高材生看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怀疑,如今这一连串的消息发过来,字里行间透着的亲近与崇拜,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楚云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刚好进站。改天有机会,请你吃饭。】
放下手机,大巴车身一顿,林中市到了。
提着老妈塞满的行李箱,楚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之前在组下的出租屋。
这里离市中医院不远,三十平米的一室户,虽然逼仄,但胜在清净。
简单归置好行囊,楚云没急着休息。
临行前,老吴那张皱纹堆垒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到了市里,别闷头干活。宋主任那是实打实的爱才,也是你名义上的师父,礼数得周全。”
人情世故,以前的楚云不懂,也不屑懂,结果碰得头破血流。
如今重新开始,该补的课得补。
他在楼下水果店挑了个果篮,又买了两瓶好酒,拎着直奔宋鹤鸣家。
开门的是个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系着围裙,显然是在备饭。
“你找谁?”
纪秀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师娘好,我是楚云。之前宋主任去镇上义诊,我是随行的医生。刚调动回来,特意来认个门。”
楚云微微欠身,语气谦逊。
“楚云?”
纪秀云愣了一瞬,连忙把防盗门推开。
“哎哟,就是老宋天天挂在嘴边夸的那个小楚啊!快进来快进来!老宋去医院上班去了,这不巧了嘛。”
虽然宋鹤鸣不在,但纪秀云的热情丝毫未减。
“别站着,就把这儿当自个家。老宋说你是难得的好苗子,不仅医术好,心性也稳。今儿既然来了,就尝尝师娘的手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从宋家出来,天色已擦黑。
楚云回到出租屋,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新的起点了。
他在楼下卤菜店切了半斤牛肉,又炒了个花生米,拌了个凉黄瓜,起开一瓶二锅头,自斟自饮。
酒香混着肉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这种久违的自由,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痛快。
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