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拓跋宏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隐去。
他回到座位上,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自负归自负,但他能成为北蛮第一勇士,坐上南征主帅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匹夫之勇。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来人!”他沉声喝道。
一名亲卫队长立刻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大帅有何吩咐?”
“传我命令。”拓跋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加派三支斥候小队,成扇形散开,严密监视石头城方圆三十里内的一切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兔子跑过去,都要立刻向我汇报,特别是要留意是否有大股烟尘,谨防南朝的援兵。”
他虽然不信石头城还有援兵,但王虎的提醒让他多了一份心。
“第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通知后勤总管哈丹,让他将粮草大营的守卫人手,增加三成,特别是夜间巡逻的队伍,必须交叉巡视,不得有任何空隙。告诉他,粮草若有任何闪失,我拿他的脑袋当球踢!”
“遵命!”亲卫队长领命,迅速退下。
拓跋宏这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并不真的相信那个叫叶枫的小子能摸到他的粮草大营,这么做,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谨慎。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王虎提到的疑兵之计。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想用假象来吓退我?陈啸天,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家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已经决定,明日一早,便发动最后的总攻。
他要用最猛烈的攻势,彻底碾碎石头城里那些人最后的幻想。
……
一天后,夜。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叶枫和刘泽像两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匍匐在一处山岗的背风坡上。
他们身上披着由草和树枝编织的伪装,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和潜伏,他们终于绕过了蛮夷大军的层层哨卡,摸到了大营的后方。
山岗之下,一片巨大的营地在夜色中延展开来,无数火把连成一片,如同地上的星河。
那便是北蛮的粮草大营。
空气中飘散着牲畜的膻味和草料的香气,一辆辆装满粮草的大车,如同小山般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壮观的景象。
刘泽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激动地捅了捅身旁的叶枫,压低了声音,兴奋得直哆嗦:“叶兄弟,我们到了,你看那堆得跟山一样的粮食,只要一把火,嘿嘿……”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听到了蛮子们鬼哭狼嚎的声音。
“别动!”
就在刘泽忍不住要探出头去看得更仔细些时,叶枫一把将他按了下去。
“怎么了?”刘泽一愣。
叶枫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地盯着下方的营地,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四周,扫过那一队队往来巡逻的蛮兵,扫过那些矗立在暗处的箭塔。
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但是,太正常了。
一个如此重要的粮草重地,守卫力量竟然和外围的普通营帐相差无几?这不合常理。
叶枫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刘大哥,你数一数,一炷香的时间里,一共有多少队巡逻兵从那片最大的粮仓前经过?”叶枫低声说道。
“数这个干嘛?”刘泽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瞪大了眼睛,开始默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一炷香后,刘泽小声汇报道:“叶兄弟,我数清了。一共是八队人,每队十个人。他们走的路线好像都不一样,有的从左边绕,有的从右边绕,还有两队人,一直就守在粮仓门口没动过。”
八队!叶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量,比他预想中的多了一倍不止!
而且巡逻路线毫无规律,交叉往复,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死角和空隙。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防御部署,这分明就是一张精心布置好的网,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出事了。”叶枫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出什么事了?”刘泽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的计划,泄露了。”叶枫的声音很平静,但刘泽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有人给蛮子报信了。”
“什么?”刘泽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被叶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刘泽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冷静下来了,叶枫这才松开手。
“怎么会这样?”刘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是谁?难道是王虎?”
除了王虎,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个家伙在巷子里就恨不得将叶枫生吞活剥,他绝对做得出这种通敌卖国的事情!
叶枫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眼前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蛮子明显已经加强了戒备,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放火,他们只要一靠近就会立刻被射成刺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泽的脸色变得惨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难道我们就这么失败了?白跑一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黯然。
为了这次行动,叶枫赌上了性命,陈将军赌上了全城的希望,而他自己也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可到头来,竟然因为小人的告密,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老天爷真的不给石头城留一条活路吗?
叶枫沉默了。他趴在冰冷的土地上,感受着夜晚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
失败?不,他不能失败。
他的脑海里闪过爷爷被五马分尸的惨状,闪过叶家满门流放的悲戚,闪过石头城里那三千死不瞑目的英魂,闪过陈啸天那双充满期盼和决绝的眼睛。
他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和仇恨,他没有失败的资格。
既然明着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暗道。
既然对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就只能想办法,让这张网出现一个窟窿!
叶枫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如同燃烧的炭火。
许久,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一同吐了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沮丧的刘泽,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我们还没输。”
刘泽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叶枫的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弧度。
“既然他们等着我们去钻粮仓的口袋,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不是在等我吗?那好我就去见见他们。”
刘泽没听懂:“叶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枫从怀里摸出那把自制的手弩,检查了一下机括和箭矢,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了与粮草大营完全相反的方向,那里是蛮夷战马集中的马场。
“刘大哥,你听着。”叶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待会儿,我会去东边的马场,想办法搞出最大的动静。蛮子的注意力一定会被我全部吸引过去。”
“而你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在我制造混乱的时候,潜入粮草大营。”
“我会把火石和火油都留给你。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点着之后不要恋战,立刻从我们来时的路撤退回城!”
刘泽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了叶枫的计划。
去当鱼饵!用自己的命去吸引所有敌人的注意,为他创造一个放火的机会!
“不行!”刘泽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这绝对不行,那不是去当鱼饵,那是去送死,我不同意!”
“这是命令!”叶枫的脸色一沉,那双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一切听我指挥!”
刘泽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却还是梗着脖子:“别的命令我都可以听,这个不行,要去当鱼饵也是我去,你比我聪明,放火的事你来干,成功率更高!”
“你闭嘴!”叶枫低声喝道:“他们要等的人是我,你去,根本吸引不了他们足够的注意力,只有我闹出动静,他们才会倾巢而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死死地盯着刘泽,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泽,我问你,你想不想看着石头城被攻破,看着城里的老少爷们都被蛮子砍下脑袋?”
刘泽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摇头。
“你想不想让王虎那样的奸佞小人得志,踩着我们的尸骨去领赏?”
刘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就按我说的做!”叶枫将装着火油的皮囊和火石塞进刘泽怀里。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石头城唯一的机会。活下去,然后告诉陈将军,我叶枫没有给他丢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