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春雨落下时,宫墙角的积雪终于开始消融。
泥泞取代了冰层,宫人们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步履匆匆。温卿的鞋袜总是湿透,双脚冻得发麻。但比起严寒的冬日,这已经好上许多。
萧璟手上的冻疮在温卿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转。她不知从哪弄来一小瓶烧酒,每晚为他擦拭伤口。酒精刺痛时,他会微微蹙眉,却始终沉默。
这日傍晚,温卿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殿下,今日听说了一件事。"她一边为他擦拭伤口,一边状似随意地说,"三日后,皇上要去太庙祭祖。"
萧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温卿没有抬头,继续说着:"按照规矩,所有皇子都要随行。这或许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萧璟离开冷宫的机会。
黑暗中,萧璟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良久,他哑声问:"你如何得知?"
"今日浣衣局来了几个尚衣监的宫女,她们在议论祭祖时要穿的礼服。"温卿轻声解释,"奴婢趁她们不注意,多听了几句。"
萧璟沉默了。祭祖......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词。上一次参加祭祖,还是母妃在世时。那时他穿着精致的礼服,站在众皇子之首。
而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衫,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即便能出去,又能如何?"他声音低沉,"一个被遗忘的皇子,不过是换个地方被人耻笑。"
温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火光映照下,少年的侧脸线条紧绷,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殿下,"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这句话像是一粒火种,落入萧璟死寂的心田。
祭祖前一日,芜芷宫来了个不速之客。
温卿正在为萧璟梳理头发,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即警觉地站起身,将萧璟护在身后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深蓝色宦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腰间佩戴的玉牌显示着他不凡的身份。
"七殿下。"宦官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奴才奉旨前来,明日祭祖,请殿下准备随行。"
萧璟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
温卿悄悄打量这个宦官。她记得他——李德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在宫中颇有势力。
李德全的目光在破屋内扫过,最后落在温卿身上:"你是何人?"
"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温卿低头行礼,"奉命照料七殿下起居。"
李德全微微颔首,不再多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袱:"这是明日祭祖的礼服,请殿下务必准时出席。"
放下包袱,李德全再次行礼,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温卿关上门,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略显陈旧的皇子礼服,虽然不及其他皇子那般华丽,但比起萧璟现在的穿着,已是天壤之别。
"殿下,这是个机会。"温卿轻声道。
萧璟抚摸着礼服的纹样,眼神复杂。三年了,他终于有机会走出这个牢笼。
是夜,萧璟罕见地没有早早睡去。他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温卿为他泡了一壶热茶——这是她用攒了许久的铜钱,从一个相熟的小太监那里换来的。
"殿下在想明日的事?"温卿将茶杯递给他。
萧璟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温卿,你为何要帮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一个普通的宫女,为何要冒着风险,照顾一个被遗弃的皇子?
温卿拨弄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奴婢说过,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消失。"
"就这么简单?"萧璟注视着她。
温卿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殿下可知道,奴婢入宫前是做什么的?"
萧璟摇了摇头。
"奴婢的父亲是个郎中。"温卿声音平静,"他常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与杀人无异。"
这个说辞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合理的背景,一个恰当的动机。
萧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或许,他并不在乎真正的答案。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明日......"萧璟欲言又止。
"殿下放心,"温卿明白他的担忧,"奴婢会在这里等您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让萧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祭祖当日,天还未亮,温卿就帮萧璟穿好了礼服。虽然略显宽大,但穿在他清瘦的身上,依然显露出皇子应有的气度。
"殿下记住,"温卿为他整理衣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镇定。"
萧璟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紧张。
李德全准时前来接人。临行前,萧璟回头看了温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温卿站在破屋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卿卿,你觉得这次祭祖会顺利吗?】系统009问道。
"不会。"温卿语气肯定,"其他皇子不会放过羞辱他的机会。但这也是个契机。”
【契机?】
"让他认清现实,也让他明白,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强大起来。"
温卿回到屋内,开始收拾东西。无论祭祖结果如何,萧璟的处境都会发生变化。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一天的时间格外漫长。温卿一边做着日常的活计,一边留意着宫中的动静。
午后,她听到几个宫女在议论祭祖的事。
"听说七皇子也去了,穿着旧礼服,真是寒酸。"
"其他皇子都在嘲笑他,特别是三皇子,故意让他难堪。"
"不过听说七皇子表现得很镇定,没有失态。"
温卿默默听着,心中有了计较。萧璟比她想象的要坚强,这很好。
傍晚时分,脚步声再次响起。温卿打开门,看见萧璟站在门外。
礼服已经换下,他又穿回了那身破旧的衣服。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多了一种坚定。
"我回来了。"他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宣告着一个新的开始。
温卿微微一笑:"奴婢准备了热茶,殿下要喝一杯吗?"
春雨还在下着,但春天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破屋中的火光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