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结了冰的泥泞,缓慢地向前挪动。
自雪夜相救后,萧璟虽然依旧沉默,但对温卿的靠近已不再抗拒。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对唯一温暖的默许
天还未亮,温卿就被刺骨的寒意冻醒。她轻手轻脚地爬起身,生怕惊动同屋的其他宫女。破旧的棉被硬得像铁板,每次掀开都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
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宫装,布料粗糙磨着皮肤。手指冻得僵硬,系扣子都显得笨拙。
"阿九,今天气温多少?"她在心里问。
【零下八度,卿卿。】009的声音带着担忧,【你要多穿点。】
"哪里有多的可穿。"温卿在心里苦笑,将最后一件单衣裹紧。
来到浣衣局,天边才泛起鱼肚白。管事太监已经站在院中,尖利的嗓音划破晨雾:"都麻利点!今日要洗的衣物多着呢!"
温卿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将双手浸入刺骨的冷水中。手指瞬间冻得通红,刺痛感让她轻轻吸气。
她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同行的宫女大多面色麻木,各自忙碌。偶尔有人低声抱怨,也很快被管事的呵斥打断。
晌午时分,众人得以休息片刻。温卿领到自己的午膳——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一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
她小心地将馒头掰下一小块,剩下的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这是她一天中唯一的热食。
"卿卿,你这样吃不饱的。"009心疼地说。
"够了。"温卿在心里回应,"萧璟更需要这些。"
她望着高耸的宫墙,想象着芜芷宫中的情形。不知他今日可好,伤口是否还在疼。
日落时分,温卿终于做完一天的活计。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却加快了脚步。
半个硬馒头,一小块咸菜,这是她今日能省下的全部。她小心地揣在怀里,用体温护着。
穿过长长的宫道,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遇到巡视的侍卫,她都低头避让,像个真正的卑微宫女。
推开芜芷宫破败的宫门,寒意更重。但想到那个在等待的人,她的脚步不由轻快起来。
那间破屋成了两人的庇护所。她带来的食物总是寒酸,但萧璟从不挑剔。他沉默地接过,迅速吃完。温卿知道,这是被饥饿折磨出的本能。
"阿九,扫描他的身体状况。"温卿一边添柴一边在心里问,火光将她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扫描完成。】系统009语气凝重,【萧璟长期营养不良,伴有贫血,旧伤未愈。当前环境恶劣,有感染风险。】
温卿拨弄火枝的手顿了顿。"知道了。"她平静回应。补充营养?在这冷宫简直是笑话。她能做的,只是让他不要冻僵罢了。
枯枝是最珍贵的物资。她在屋中生起一小堆火。火焰不仅驱寒,也在萧璟沉寂的眸子里投下光点。
他常蜷缩在火堆旁,抱膝望着火焰出神。温卿坐在对面,偶尔添柴,多数时候只是安静陪伴。
有时,她会打破寂静,用平淡语气说些琐事。
"殿下,今日风小了,雪还没化。"
"奴婢看见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倒有几分生气。"
她说的都是寻常景象,没有讨好,没有同情。萧璟大多没有反应,但温卿察觉到他紧绷的气息会缓和一丝。
偶尔,在她说完后,他会动动手指,或抬眼看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冰寒。
这天,温卿来得稍晚。天色已暗,寒风刺骨。她怀里揣着半个带余温的炊饼——这是她帮一个老宫女做了半天绣活才换来的。
推开门,萧璟依旧蜷在角落,望着虚空出神。火光勾勒他清瘦的侧脸,比前几日又消瘦了些。
听到门响,他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护在怀里的动作上。
温卿走过去坐下,掏出炊饼。"今日有个小内侍心善,多塞了半个。"她轻声道,不想让他知道这是她辛苦换来的。
萧璟接过,指尖感受到饼上的余温。他沉默地将饼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块递给温卿。
这次温卿没有推辞,默默接过小口吃起来。饼已冷透,口感粗糙,但那一丝麦香显得珍贵。
两人安静分食着炊饼。咀嚼声细微,却驱散了些许死寂。
吃完后,温卿检查他手上的冻疮。伤口结着深褐色硬痂,边缘红肿裂口。她拿出见底的小瓷瓶,蘸取最后一点药膏,小心涂抹。
"今天我去太医院附近当值,"她一边涂药一边说,"听到太医说,用烧酒擦拭可防冻疮恶化。明日我试试能不能讨些来。"
萧璟身体微微一僵。太医院......那是他记忆中遥远的地方。母妃在世时,他生病总有太医精心诊治。如今,连最基本的伤药都要靠一个宫女想办法。
药膏刺痛让萧璟身体一僵,但他没有抽手,将脸埋进膝盖。他垂眼看着那双为他涂药的手。
那双手粗糙,带着劳作的痕迹,但动作异常轻柔。
"可能有点疼,忍一忍。"温卿头也不抬地说。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碰到较深的裂口时,萧璟轻轻吸气。
温卿停手抬头:"弄疼了?"
他飞快瞥她一眼,摇头闷声道:"无妨。"耳根却泛起红晕。
温卿不再多问,动作放得更轻。破屋重归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许久,一个极低哑的声音响起,几乎被火焰声掩盖:
"...宫外...如今是什么光景?"
温卿涂药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讶异看去。萧璟仍埋着脸,只露出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外界,温卿沉吟片刻,语气平缓:"宫内外都是积雪,很安静。听说百姓也都闭门不出,等冬过去。"
她想起今日在浣衣局听来的消息,又补充道:"不过听说开了春,宫里要选秀女,到时候应该能热闹些。"
萧璟没再问,但温卿看见他搭在膝盖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她知道,这话像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涟漪。那颗被冰封的心,终于裂开缝隙,透进一丝对未来的渴望。
夜深了,屋外风声渐紧。温卿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跳动了几下,顽强地燃烧着。
"卿卿,该回去了。"009提醒道,"再晚容易被发现。"
温卿看了眼蜷缩在火堆旁的萧璟。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仍微微蹙着。
她轻轻起身,将身上那件稍厚的外衣脱下,盖在他身上。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往温暖处靠了靠。
这就够了,温卿低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在她低垂的眼中,掠过一丝独属于任务执行者光芒。
窗外北风依旧咆哮,但这破屋中,一小簇火焰和依偎的两人,构筑了个微小而坚韧的结界,暂时隔绝了严寒。
她轻轻推开门,融入夜色。明日,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但至少今夜,他们都还活着,还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