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挣扎着透过残破的窗纸,为冰冷的屋子带来一丝灰白。
温卿几乎一夜未合眼,怀中少年的体温,从最初的刺骨冰冷,逐渐变得不正常的滚烫。他开始不安地辗转,眉心痛苦地拧紧。
“冷……”
他低声呓语,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温卿轻轻撑起几乎冻僵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伸手,再次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灼热。她微微蹙起眉头。
“阿九,他现在情况如何?”她在心中默问,声音带着疲惫。
【卿卿,他在发高烧。】009的声音立刻回应,带着明显的担忧,【冻伤后又急速复温,身体承受不住,引发急热了。】
他需要水,必须尽快物理降温。温卿环顾这间除了土炕几乎空无一物的破屋。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被遗忘的、积满灰尘的破瓦罐上。
温卿强撑着起身,脚步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虚浮。走过去拿起那个瓦罐,触手冰冷粗糙。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扑打进来。
温卿蹲下身,用早已冻得通红的双手,一捧一捧地将门外干净的积雪装进罐中。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回到炕边,她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撕扯自己中衣里还算干净的衬裙一角。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她将布片浸入瓦罐冰冷的雪水中,布料瞬间吸饱了寒意,冻得她指尖一颤。
她拧干布片,仔细叠好,然后动作极轻地敷在萧璟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舒服了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但安稳仅是片刻,高烧带来的梦魇很快又攫住了他。
“母妃……”
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深切的委屈和恐惧。
“别走……求您……别丢下璟儿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辩解。
“……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
温卿沉默地看着他。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尖锐和防备,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重复着简单的动作。一遍遍更换他额头上已被捂热的布巾。然后,用另一块湿布,小心地擦拭他滚烫的脖颈和干燥起皮的手心。
【他在叫母妃。】系统009小声地说,语气里充满了不忍,【看来,这是他心里最深、最痛的一道伤疤。】
温卿没有回答。破屋里异常安静,只有少年粗重痛苦的呼吸声、角落里一小堆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布片浸入水中又捞起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这单调而艰辛的重复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蒙渐渐变得透亮。
瓦罐里的雪水,化了又结起一层薄薄的冰碴。温卿的双手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
当她再次伸手探向萧璟的额头,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确认他沉沉睡去后,温卿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
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她累得几乎瘫软,只能无力地靠着冰冷刺骨的土炕边沿,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她只想歇息片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朦胧之间,她感到自己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异常滚烫的触感。那力道很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和试探。
温卿倏然睁开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因为高烧而显得湿润迷蒙的眼睛里。萧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似之前的锐利和审视,里面混杂着虚弱、迷茫,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依赖。
“……你……”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你……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似乎积聚了一点力气,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为何……要救我?”
温卿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任由他那滚烫的手指虚虚地圈着自己的手腕。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浓浓倦意的温和笑容。
“奴婢叫温卿,”她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是新拨到这边帮忙的宫女。”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眼中残存的审视和探究,继续说道,语气坦然:“救殿下,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昨夜风雪那样大,奴婢路过廊下,看到殿下倒在那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就这么在眼前没了。”
萧璟彻底愣住了。他在这诡谲阴冷、步步惊心的皇宫里挣扎求生多年,看惯了世态炎凉,听惯了虚与委蛇。“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没了”这样简单到近乎天真的话,从他母妃去世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清晨跳跃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他早已习惯的算计、贪婪,甚至也没有他常见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平静和坦然。
他圈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却终究没有立刻放开。
一阵漫长而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几乎要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谢谢。”
温卿的嘴角浅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自然的、带着暖意的弧度。她这才自然地将手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回来。
“殿下烧了一夜,喉咙一定干得厉害,喝点水吧。”她转身拿起旁边那个破瓦罐,将罐沿小心地凑到他干裂起皮的唇边。
萧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眼前的瓦罐,终于沉默地、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冰凉的雪水。
冰水划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温卿总是会想尽办法,在深夜,或者趁管事太监不注意时,偷偷溜过来。
有时,她会带来半个自己偷偷省下的、已经硬得硌牙的杂粮窝头。有时,是一壶好不容易才灌来的、尚且温热的开水。有时,则会是在偏僻宫道角落捡来的几根枯枝,小心地在屋里点燃一小堆火,让这冰冷的破屋能有片刻微弱却珍贵的暖意。
她的话依旧不多,但照顾他的动作却越发细致熟练。她会帮他更换伤口上已经脏污的布条,动作尽可能轻柔。会在他因为疼痛而下意识蹙眉时,立刻放轻手上的力道。
萧璟大多数时候依旧沉默着,像一尊正在逐渐恢复生气的、俊美却冰冷的雕塑。但他眼中那层厚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明显在日渐消融。他会主动接过她递来的食物和水,偶尔,在她低头专注地添着柴火,或是仔细为他整理那件破旧却温暖的棉衣时,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安静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昏黄。温卿带来了一个颜色比往常更黑沉的窝头。她坐在炕边,仔细地将其掰开,然后将明显大的一半,默默递到萧璟面前。
萧璟接过,却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这大半个窝头,又抬眼看了看温卿手里那小得可怜的一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将自己手中的窝头再次掰开,然后将其中明显更大、几乎有原来三分之二的那一块,不由分说地,塞回到了温卿微凉的手里。
“你吃。”他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意味。
温卿看着手中突然多出来的、沉甸甸的窝头,愣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带着些许讶异看向萧璟。他却已经迅速低下头,开始默默地、小口地啃着自己那份明显少了很多的食物,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再自然、再理所当然不过。
破旧的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小小一堆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温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粗糙却温热的窝头,终是小小地咬了一口。粗糙的谷物碎屑摩擦着喉咙,难以下咽,但她却咀嚼得很慢,很仔细。
窗外,暮色渐沉,宫墙外的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但这间四处漏风、寒冷破败的屋子里,因为这一场无声的分享,因为那一小堆顽强燃烧的篝火,竟也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温卿静静地吃着,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片冰冷绝望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而她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并小心翼翼地引导它,朝着既定的方向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