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狠狠刮过江陵城外的旷野。
黑与白,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色调。
黑的是吴蜀两军那望不到尽头的森然军阵,白的是覆盖万物的皑皑冬雪。
刘让立于中军高台之上,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藤甲上,雪落无声。他紧紧按着腰间双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这,就是古代的战争。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演义里写意的单挑,而是数万条鲜活的生命,在这片雪原之上,即将进行的血腥绞杀。
他身侧,邓艾一身甲胄,外罩一件简单的大红战袍,任凭风雪吹拂,身形稳如山岳。他手中那杆代表着全军指挥权的令旗,不曾有半分晃动。
“咚——咚——咚——”
蜀军阵中,沉闷的战鼓声响起,如同大地的脉搏。
邓艾手中的令旗,终于动了。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简单而决绝的前挥。
“全军,雁行!”
令出,阵动!
原本严整的蜀军方阵,如同活过来一般,迅速向两侧延展开来。两翼的轻装藤甲兵迈着整齐的划一的步伐,斜斜向前突出,中央的重步兵则缓缓后撤,整个军阵,在短短数十息之间,便化作一只张开双翼,准备搏击长空的巨雁!
对面的吴军阵中,吕蒙亦是瞳孔微缩。
好一个邓艾,竟敢在兵力劣势之下,率先摆出主攻的阵型!
然而,不等他做出应对,那只“巨雁”的双翼顶端,骤然脱离了主体!
“三弟!出击!”
一声虎吼,自左翼锋矢阵的顶端炸响。
张苞一马当先,手中丈八蛇矛在风雪中划出一道乌光,他身后,一千名同样身着轻便藤甲的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脱离了主阵,朝着吴军那尚未完全稳固的阵脚,狠狠地卷了过去!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让吴军前排的弓箭手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一千骑兵并未选择硬冲,而是在距离吴军阵前百步之时,猛然分作数股,如同灵活的游鱼,沿着吴军的阵线边缘高速穿插,来回游走。
“放箭!”
吴军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稀稀拉拉的箭雨飞出,可那些藤甲骑兵早已仗着马速冲出了箭矢的覆盖范围。他们时而靠近,于奔驰中射出一波刁钻的冷箭,射完便走,绝不恋战;时而又猛然加速,从吴军阵型的薄弱处一冲而过,长矛与环首刀带起一蓬蓬血花,随即又迅速远遁。
整个吴军的前阵,就像一块被无数黄蜂疯狂蜇咬的嫩肉,处处起火,阵脚大乱,却偏偏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吴军阵中,副将朱然看得目眦欲裂。
他知道,这是邓艾在为后续的总攻创造机会。若任由这支骑兵肆虐下去,己方好不容易提起的士气,便会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竖子欺我太甚!”
朱然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提手中长枪,催马而出,声若洪钟。
“蜀将张苞何在!可敢与我朱然阵前斗将吗!”
这一声吼,传遍了整个战场。
这是豁出去了,一军主将,阵前斗将,他知道吕蒙都督的军阵,这场战斗的胜利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正在阵中冲杀的张苞闻言,动作一滞,随即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手下败将,也敢言勇!你爷爷我在此!”
他勒转马头,竟是真的不再理会那些溃散的吴兵,蛇矛一指,直取朱然!
高台之上,邓艾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变。
“士载!”刘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东吴要阵前斗将!”
“启禀世子,无妨,这是吕蒙的缓兵之计,他们在赌命。”
他看得分明,就在朱然出阵挑战的同时,吴军后阵的步兵正在吕蒙的指挥下,迅速地填补着前阵的混乱,一个更加厚重、更加坚固的方阵正在悄然成型。
邓艾却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苞那昂然欲战的背影,缓缓开口。
“殿下,兴国将军战意已起,此刻若强行召回,反而会打击我军刚刚升起的士气。”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无妨,便让他战。”
刘让闻言,不再多言。他看着邓艾那沉稳如山的侧脸,心中的焦躁竟也平复了些许。
战场中央,两匹战马卷着漫天风雪,轰然相撞!
“铛!”
矛尖对枪刃,迸射出刺目的火星。
两员猛将的坐骑交错而过,又各自勒马回头,再度冲杀在一起。
一时间,矛来枪往,铿铿作响。
朱然的枪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枪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张苞的蛇矛却更加灵动狠辣,如同毒蛇吐信,专攻朱然的破绽之处。
转瞬之间,二人已交手十余回合。
朱然只觉得对方的矛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心中骇然,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蜀将,一身武艺竟是丝毫不逊于自己!
“着!”
就在他心神微乱的一刹那,张苞一声暴喝,蛇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猛然一挑!
朱然急忙回枪格挡,却还是慢了半分。
“嗤啦——”
锋利的矛刃划过他的肩甲,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呃啊!”
朱然痛呼一声,只觉得整条右臂都麻了半边,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长枪。他不敢恋战,连忙拨马便回。
“哪里走!”
张苞得势不饶人,正欲追杀。
可就在此时,吴军阵中,战鼓声陡然一变!
“咚!咚!咚!”
那鼓声沉重而压抑,仿佛巨人行走在大地之上。
原本还有些许混乱的吴军阵型,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数万名重步兵结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方形军阵,前排的士卒将一人多高的巨盾死死地顶在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盾墙之后,无数杆长矛如林般刺出,寒光闪烁。
整个军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朝着蜀军的方向,碾压而来!
高台之上,刘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堵由血肉与钢铁铸成的墙,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