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让引军出战,黄皓也换上一身并不合身的藤甲,紧紧跟在刘禅身侧。
东吴的军士看见江陵城头那杆代表着汉中王世子的大纛向前移动,初时还有些许迟疑。
可当那面旗帜真的随着一支队伍冲出城门时,整片江东军阵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爆竹一般,一时间惊呼阵阵!
“是刘禅!”
“是那个弱智世子!他居然自己带兵冲出来了!”
“江陵肯定无兵可用了,无将可用了!”
“捉住他!”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那压抑的呐喊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前军。
军纪严明的吕蒙军阵,在这一刻竟是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骚动。
前排的军士开始骚动,而后排的军士则拼命向前拥挤,他们猩红着双眼,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杀了此人,这场仗就结束了。
捉住此人,就不用再在此地拼命了!
这个念头,比任何军令都更具煽动性。
潮水般的兵士,不顾将校的喝令,疯了一般朝着刘让的方向涌来,严整的军阵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江陵城下,顷刻间化为一片乱糟糟的绞肉场。
然而,刘让似乎高估了自己的武艺,也高估了这身刀枪不入的藤甲。
他亲率的数千军士一头撞进了东吴前军的盾阵之中。
“铛!”
“铛!”
环首刀砍在厚重的盾牌之上,只迸溅出零星的火花,除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竟是无法撼动分毫。
那盾墙之后,一杆杆冰冷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猛然刺出,精准而致命。
藤甲虽能抵挡刀砍,却防不住咽喉这处要害。
一名召陵军士被长矛捅穿了喉咙,连惨叫都未发出便颓然倒地。
更有几名军士被吴军用盾牌猛力撞倒,不等他们从雪地里爬起,数不清的脚便从他们身上踩过,转瞬间便成了一滩肉泥。
人数上的绝对劣势,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召陵军的攻势,被死死地钉在了盾阵之前,寸步难行。
黄皓躲在刘让身后,手中的剑抖得如同筛糠,他看着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场面,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殿下!”他的声音都在打颤,本能求生的欲望是他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但是看向那个身着藤甲,站在大旗之下屹立不退的少年面庞之时,却又是一咬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杀贼!”
刘让没有回头,他手中的八方汉剑也在微微颤抖。
退?
他看着身后那些跟着自己冲锋陷阵,此刻却在不断倒下的身影,看着他们眼中从狂热到惊恐再到绝望的神情。
他不能退。
他若是退了,这刚刚凝聚起来的军心,便会瞬间崩塌。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颤抖,将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与疯狂。
“冲过去!随本世子冲过去”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召陵军士的耳中。
“杀贼!”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混乱的战场之上。
“杀贼!”
他再次嘶吼,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杀贼!”
“杀贼!”
那一声声的“杀贼”,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濒临崩溃的召陵军士卒,听到这来自他们主君的嘶吼,看着那面在敌阵之前死战不退的大纛,眼中那熄灭的火焰,竟是重新燃起。
“杀贼!”
“为世子殿下效死!”
他们不再后退,不再畏惧,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疯狂地冲击着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盾墙。
阵中,正在奋力拼杀的张苞听到了这熟悉的嘶吼。
他猛地回头,透过人潮的缝隙,看到了那面正在敌军重围中苦苦支撑的大纛。
大哥!
大哥竟然亲自上阵了!
张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那双环眼瞬间变得赤红。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他口中发出,他手中的丈八蛇矛仿佛化作了一条黑色的怒龙,在他周身狂舞。
“挡我者,死!”
他不再理会周围的吴兵,而是朝着刘让的方向,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
长矛横扫,数名吴兵被拦腰扫断,惨叫着飞出。
长矛直刺,一名吴军校尉连人带盾被直接洞穿,死死地钉在地上。
这一刻的张苞,仿佛他那勇冠三军的父亲张翼德再世,无人可当其锋。
可吴军实在太多了。
刘让的身边,召陵军士卒一个个倒下,包围圈在不断地缩小。
黄皓手中的剑早已脱手,他只是死死地护在刘让身前,用自己那并不强壮的身躯,试图挡住刺来的刀枪。
一杆长矛穿透了他的肩胛,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退后半步。
刘让的身上,也添了数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口中还在不断地嘶吼着。
“杀贼……”
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开始将他淹没。
就在此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自东面响起。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仿佛千军万马在雪地里奔腾,震得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战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不论是正在疯狂进攻的吴军,还是苦苦支撑的蜀军。
只见东面的雪原尽头,一片银白色的洪流,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席卷而来。
那是一支骑兵。
一支通体银甲,枪出如龙的骑兵。
他们如同天降神兵,从整个战场后方杀来,直直地从朱然与吕蒙军阵的最后方,狠狠地凿了进来!
吴军的后阵,在这一刻,仿佛一张薄纸,被一柄烧红的利刃,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里是吕蒙、朱然的中军大帐所在,那里是所有指挥调度发出的地方,那里,是整个吴军的心脏!
“敌袭!是敌袭!”
“后阵!后阵被冲垮了!”
凄厉的惨叫声与惊恐的呼喊声,从吴军的后方传来。
原本还在疯狂围攻刘让的吴军前锋,听着身后的动静,攻势为之一滞。
他们茫然地回头,却只看到自己人的后背,以及那冲天而起的烟尘与漫天飞舞的旗帜。
混乱,如同瘟疫般,从后阵开始,迅速向前蔓延。
原本还算严整的军阵,在这一内一外的夹击之下,彻底乱了套。
城头之上,邓艾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叹了口气道:“终于来了!”。
他看着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骑兵,看着那道在万军从中纵横捭阖的银色身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令旗,再次高高举起。
这一次,他指向的,是那面“忠义无双”的召陵军大旗。
“擂鼓!”
邓艾的声音,响彻整个江陵城头。
“全军出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