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如今大敌将近，切不可乱了军心士气。”邓艾站立半晌之后昂然出言，“臣若不能守江陵而援荆襄，定当与世子同去！”
邓艾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堂内烛火摇曳。
刘让不语。
君臣对视，无需多言，生死的契约已然在这一刻达成。
角落里，马良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他拾起适才掉落的笔，复又重重落下，在第三将令上写道“世子之令，与江陵诸将、荆州诸将同生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军议结束，诸将散去。
然而大敌当前，个人的情绪又何足道哉，只不过这些上位者勉力军心士气的话语却往往能激起不小的反响，尤其是这位尚未承袭大统的王世子，所传达的军令，或是留下的真心遗言也罢，只要是能让最终的胜利归于蜀汉，即便刘让再怎么稀碎的操作，也会被吹捧一番。
换言之，如果最后仍然被吕蒙偷袭成功，也就是刘让这一番操作也只会被视为跳梁小丑罢了，不过，只是全了些蜀汉该有的气节。
也就是说，刘让此刻在赌，赌一把大的，赌的是演义二十四将里邓艾的军略是否胜于吕蒙，更赌的是这荆州将士的军心以及这大汉的国运。
同样，邓艾也在赌，放弃滩头的战略计划看似能够规避吴军战船远程打击的风险，实际上也是直挺挺的放弃半渡而击的绝佳战略机会，毕竟再有诸葛连弩的这一方，这样的大好战机也就是马良所谓的滩头第一道屏障，确实也不可规避的风险，甚至可以说是兵行险着。
当然，这是邓艾的风格，诱敌深入，随时也可能变为敌军长驱直入的风险，所以能用此招者，多半是有必胜的把握。
......
江畔，风雪交加。
原本应当戒备森严的江畔烽火台，此刻却像是一座座被遗弃的孤坟，死气沉沉地矗立在昏暗的夜色中。台上那原本该高高飘扬的旌旗，此刻被随意地卷在旗杆上，覆了一层薄霜，显得无精打采。
几个负责值守的汉军士卒，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管里，背靠着避风的墙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跺着脚。长矛被随意地丢在一旁，铁制的矛头早就冻得结结实实，甚至还有两个老兵油子，干脆寻了个背风的角落，裹着破旧的羊皮袄，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种天气，莫说是人，便是江里的鱼都懒得动弹，谁会信东吴会在这种时候渡江？
然而，江面之上，却是一片肃杀。
数百艘战船借着夜色与风雪的掩护，缓缓压向北岸。
旗舰之上，吕蒙一身白衣，外罩精铁甲胄，手按剑柄，屹立船头。他的目光穿透风雪，死死盯着对岸那若隐若现的轮廓，胸中激荡着一股压抑了十余年的烈火。
“诸位！”
吕蒙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同样身着白衣、面色冷峻的江东儿郎。
“昔日公瑾都督在赤壁一把火烧尽了曹贼百万雄兵，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恨那刘备背信弃义，借荆州而不还，令我江东儿郎只能望江兴叹，令公瑾都督含恨九泉！”
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声音嘶哑而狂热：“今日，便是雪耻之时！我们要拿回属于江东的土地，我们要用关羽的头颅，来祭奠公瑾都督的在天之灵！”
“杀！杀！杀！”
压抑的低吼声在江面上回荡，数万吴军士气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渡江！”
吕蒙长剑一挥，战船破浪而行。
先锋船队之上，潘璋早已按捺不住。他并未着甲，而是扮作一副富商打扮，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烽火台，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船只靠岸，烽火台上的汉军终于有了反应。一个士卒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什么人？停船！”
潘璋也不慌张，操着一口流利的荆州方言，高声喊道：“军爷莫怪！我们是浔阳来的客商，这雪太大了，船漏了水，实在是走不动了，想借个地儿避避风头！船上备了些好酒好肉，给军爷们暖暖身子！”
那士卒一听有酒肉，原本的警惕心瞬间散了大半，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行了行了，靠岸吧，别耍花样！”
说完，竟是连最基本的登船检查都省了，直接缩回了墙垛后面。
潘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回过头，对着身后伪装成伙计的精锐军士们使了个眼色。
船只靠岸的瞬间，数十道白影如鬼魅般窜出。
没有呐喊，没有厮杀，只有利刃切入喉管的闷响和几声短促的呜咽。不过片刻功夫，这座烽火台便彻底易主。
潘璋大摇大摆地走上岸，看着那几个还在睡梦中就被割了喉咙的汉军尸体，立即吩咐手下清理干净。
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直抵江陵渡口。
渡口处的情形更是让潘璋大跌眼镜。偌大的渡口，只有寥寥几个守军，且大多依偎在火堆旁酣睡，连个放哨的都没有。甚至连渡口的拒马都未曾摆放整齐，敞开的大门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动手！”
潘璋一声令下，手起刀落，瞬间解决了那几个还在做梦的守军。
直到此时，整个江陵渡口已完全落入吴军之手，而江陵城内，竟无半点反应。
潘璋站在渡口的高台上，望着远处漆黑之中亮出几盏灯火的江陵城，忍不住仰天大笑：“都督神算！那刘禅果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用这种蠢货守城，简直是天助我也！”
而潘璋也适时点燃了信号。
江面之上，吕蒙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大船靠岸，无数白衣吴军如蚁群般涌上滩头。
然而，跟在吕蒙身后的副将朱然，看着这空荡荡、毫无防备的滩头，眉头却越皱越紧。
“都督……”朱然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正常。”
吕蒙点了点头，缓缓出言问道：“那依你之见，这是为何？”
他指着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江陵乃荆州重镇，即便兵力空虚，也不该连滩头都无人把守。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之计？”
“诱敌深入？”
吕蒙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指着朱然，笑得前仰后合。
“义封啊义封，你也被陆伯言传染了不成？”
吕蒙止住笑，眼神中满是睿智与自信的光芒，他指着脚下的土地，一一分析道：“你且看，这滩头地势开阔，乃是半渡而击的绝佳之地。若是那刘禅真有埋伏，此刻我军立足未稳，正是他进攻的最佳时机。可现在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诱敌深入，那也得有本钱！”吕蒙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对手的蔑视，“以刘禅那货的智商，他若是真想设伏，难道不会把烽火台的军士全部撤走？或者干脆在滩头多插旌旗，做个疑兵之计？”
“可现在，烽火台有人，却在睡觉；渡口有人，也在睡觉。这说明什么？”
吕蒙眼神锐利，斩钉截铁地说道：“这说明江陵是真的没兵了！原本就只有万余守军，前些日子被关羽抽调走了大半去北伐，剩下的老弱病残，能把烽火台填满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兵力来守滩头？”
“他放弃滩头，不是因为有计，而是因为他根本守不住！这是他身为世子却无兵可用的无奈之举！”
吕蒙拍了拍朱然的肩膀，意气风发：“若是连这也疑神疑鬼，那这仗还怎么打？传我将令，全军登岸，直扑江陵！今夜，便要攻克此城、斩杀邓艾！”
朱然听罢吕蒙这番分析，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拜服。
“都督英明！末将这就去整顿兵马！”
风雪愈发大了，掩盖了吴军登陆的足迹，也似乎掩盖了那隐藏在黑暗深处，那一双双早已等待多时的冰冷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