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面如平湖,自然是上前行礼,道:“子布先生,既是天子诏书,自然是当今天子之手。”
张昭闻言却是放声大笑,继续说道:“当今天下谁不知道,魏王制邺城霸府,倒持太阿,胁迫天子,此诏书若为天子所写,天子要求讨逆,却不知那逆贼为谁啊?”
司马懿闻言,嘴角却是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自然是荆州关羽。”
一言既出,竟再次引得堂内讥笑之声不断。
“仲达先生!”张昭声音洪亮,在大殿内激起回响,“老臣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司马懿手持符节,微微颔首,面色平静无波:“子布先生但说无妨。”
“敢问仲达先生,关羽乃当今天子亲封之汉寿亭侯,我家吴侯之妹夫刘备,更是大汉皇叔。诏书之中,竟称其为‘逆贼’,此言何解?莫非在先生眼中,天子亲封之侯,亦可随意诬为反贼不成?”
张昭声色俱厉,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吴臣皆暗自点头。
司马懿却是不为所动,只是将手中诏书轻轻举起,淡然言道:“子布先生,懿奉天子诏令而来,这诏书上的每一个字,皆是出自天子金口。先生此问,是在质疑懿,还是在质疑当今天子?当今关羽,提数万叛逆之众,欲攻天子都城,被我军子孝将军拒于樊城,难道这还不算逆贼么?”
此言一出,张昭并未答话,而是静静看着。
“况且天子亲封,便不会为逆贼么?”司马懿上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若真是如此,那我大汉又何来王莽篡逆之祸?王莽当年,不也是天子亲封安汉公么?”
张昭捏须笑道:“司马公此言差矣,如今你家魏王昔日尚有礼贤下士、匡扶宇内之美名,如今胁迫天子,自封异姓王,须知高祖有言,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况且昔日魏王兵败于赤壁,奔走于华容,丧子失将于宛城,割须弃袍于潼关,虽有称霸之名,却无称霸之实,张昭不过江南一介匹夫,尚知赤壁之后,你家魏王仓皇逃窜,前后奔走,几无保命之法,不得已以昔日恩情求饶于关羽,方才换得一条性命,今日司马公前来,竟然要我等讨伐逆贼关羽,难道昔日魏王也是逆贼同党么?”
言语罢,堂下更是点头称赞之声不断。
司马懿闻言目光如电,直视张昭,原来昔日诸葛孔明便是这种感觉,不由得嘴角微微抬起,想不到有一日自己竟然能和这位名扬天下的卧龙先生一个待遇,真是快哉。
“子布先生此言差矣,所谓天道有常,春夏更替,此乃自然之理,为将为臣者自当与时俱进,岂能困于古人之一言,便是高祖也封韩信为齐王、英布为九江王,诸多异姓王,如今魏王昔日虽败于宛城,然其摒弃前嫌纳张绣之降,是为胸怀宇内也,马孟起一勇之夫,虽有勇略,却不足为惧,当今魏王令妙才将军千里奔袭,使其首尾不能兼顾,此乃韬略也,至于赤壁之败.....”
司马懿言及此处,扫过堂下众人,方才出言道:“自然是江东子弟多才俊,吴王英明果决、周公瑾神机妙算之功。”
张昭于是继续出言道:“这么说魏王是心服口服了?”
司马懿却摇了摇头,言语道:“非也,魏王平生之愿,便是扫平宇内,赤壁之败,乃大意之失。”
张昭复又冷笑:“好一个大意之失,竟然令二十万大军葬身鱼腹,如今又为那关羽所迫,来此地搬救兵了?”
“自古胜败乃兵家之常事,昔日魏王定鼎中原,雄踞江北,荆襄九郡望风来归,便是子布先生昔日也是劝过吴王屈膝投降吧?”司马懿冷笑一声回应道。
张昭闻言,却一时语塞。
司马懿继续言语道:“如今关云长提数万效死之卒挥师北上,倘若其攻克襄樊,全取荆襄,之后挥师南下,届时东吴门户大开,子布先生又该如何呢?难道再劝当今吴王屈膝降了关羽?”
“再者,刘备借荆州不还,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荆南三郡,便是最好的明证!”
张昭脸色涨红,强辩道:“那不过是两家交接之时有所失误,你在此地挑拨我东西联盟之谊,究竟居心何在!”
“交接失误?”司马懿闻言,竟是仰头冷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若真是失误,零陵民众又何故在习珍那匹夫的煽动下殊死顽抗?若真是失误,又何故让我江东将士,在荆南之地,平白折损?”
“至于那刘备所言,待取得凉州再还荆州,更是无稽之谈!凉州天高路远,其地羌胡杂居,桀骜不驯,岂是朝夕可下?他不过是以此为借口,行永远占据荆州之实罢了!子布先生还在此做着春秋大梦,岂不可笑!”
司马懿言辞如刀,字字句句都戳在张昭的痛处。
“你……你……你……你分明是被那关羽逼迫的走投无路,到此地搬救兵来了!”
张昭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伸出手指着司马懿,嘴唇不住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司马懿不再看他,仿佛此人已不配做他的对手。他目光一转,越过失态的张昭,直接望向了王座之上一直默然不语的孙权。
“吴侯。”
司马懿对着孙权深深一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当今关羽,实乃熊虎之将。然,我大魏兵多将广,北地人才辈出,绝非当日刘玄德兵败于当阳之绝路,这关羽于我大魏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诚不足虑耳。”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可于东吴而言,此人却是心腹大患。敢问吴侯,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荆南三郡不能收回,则东吴门户大开,若是有一日,那关云长兵锋调转南下,直指建业,吴侯又当如何自处?”
孙权听完,脸上那凝重的神色终于散去,竟是哈哈一笑。
“司马先生多虑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如今东西乃是一体,与我自是一家人,又怎会刀兵相见呢?”
“一家人?”
司马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是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比方才更甚,充满了无尽的讥讽。
“原来江东衮衮诸公,皆在梦中!”
“吴侯说东西是为一家,可那关云长,却未必将吴侯当做一家人啊!”
他笑声一收,眼中寒芒迸射,一字一句地问道:
“敢问吴侯,关家之虎女,不嫁谁家之犬子?!”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江东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脸色齐齐剧变。方才还带着几分看戏神情的众臣,此刻脸上只剩下惊愕与羞愤。
身后周泰怒目圆睁,已经拔剑出鞘,却被孙权抬手制止。江东武将们见孙权如此,也未敢当面发作。
孙权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碧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
但他终究是一代雄主,那怒火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
随即,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司马懿方才的笑声还要洪亮。
“司马先生好一张利嘴,不过阁下博学多才,却不知其中关节。”孙权抚着紫髯,从容言道,“前番汉中王世子已有近臣前来分说,此事,不过是方言误传罢了。孤与玄德兄,早已冰释前嫌。”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复又立即恢复平静。
莫非蜀汉的使臣竟然先行一步?
孙权却是微笑着话锋一转。
“然,仲达先生所言,亦不无道理,关羽此人不除,荆州若不在东吴之手,终究是我江东心腹大患。”他目光扫向阶下,沉声下令,“着吕蒙,即刻屯兵于长江之畔,以为策应。一旦魏王兴兵南下,我江东自当响应,以分关羽之势!”
……
五溪寨内。
与建业宫殿的波诡云谲不同,这里更多弥漫着的是酒气与豪情。
马良一身儒衫显得局促异常,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主位之上,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慵懒的坐着,面容黝黑,须发虬张,正用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此人,正是五溪蛮王,沙摩柯。
“你就是那世子派来的说客?”沙摩柯声若洪钟,震得马良耳膜嗡嗡作响。
他上下打量着马良,眼中满是轻蔑。
“俺最瞧不上的,就是你们这些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说话酸不拉几,听着就让人脑壳疼。”
沙摩柯说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都嗡嗡作响。
他指着马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
“想让俺出兵,也行。先陪俺喝了这坛酒!你要是能喝得过俺,什么都好说。要是喝不过……”
他嘿嘿一笑,指了指寨外。
“那就趁早滚蛋,别在这儿碍俺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