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校场之上,杀声渐起。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民夫,在邓艾的号令下,正演练着最基础的队列与刺杀之术。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是削尖的竹竿,有的干脆就是寻常的农具,可队列阵型却已然有模有样。
仅仅数日,这支由败兵与乡勇组成的队伍,便褪去了大半的乡野之气,多了几分军伍的肃杀。
“大哥,你看那邓艾,真有两下子!”张苞立于点将台上,眼中满是惊叹,“这些个庄稼汉,在他手里跟换了个人似的。”
关兴亦是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士载先生练兵之法,确有独到之处。阵列分明,进退有据,赏罚严明。若再假以时日,必是一支劲旅。当今世子慧眼识珠,关某佩服不已。”
二人正赞叹间,邓艾已结束了操练,快步走上点将台,对着刘让拱手行礼。
“殿下,兵士虽有战心,然我军有一处致命之伤。”
刘让示意他但说无妨。
邓艾的面色沉了下来:“江陵武库亏空厉害,如今军中虽有万余之众,可披甲率,甚至不到一成。将士们徒有血勇,若无坚甲护身,一旦与装备精良的吴军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此言一出,关兴与张苞脸上的喜色顿时荡然无存。
这确实是江陵目前最大的难题。
刘让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看着邓艾,他知道,其实邓艾提出的问题,自己心中则早已有了计较。
于是刘让上前拉着邓艾的手说道:“本世子听闻五溪蛮王沙摩柯部,其部众所着之甲,名为藤甲。此甲以桐油浸泡,历经七次浸晒方能制成。制成之后,渡水不沉,刀枪不入,寻常箭矢更是难以穿透。此物盛产于云南之地,工艺虽繁,然产量颇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马良。
“马先生即将出使五溪,不如劳烦马先生向沙摩柯求借一批藤甲。只需告知沙摩柯,此甲乃云南特产,他定然知晓。”
马良听得此言,眉宇间却露出一丝狐疑。渡水不沉,刀枪不入?天下间竟有此等神物?他久居荆襄,博览群书,却从未听闻过。
刘让看着马良的神情,心中了然,却是直接开口:“季常先生,劳您走一趟。你此去五溪,务必办妥此事。”
马良虽心有疑虑,可见刘让态度坚决,也不再多问,只是拱手领命:“臣,遵命。”
……
江东,建业。
孙权送走了宗预,心中那股因关羽而起的恶气,总算是顺畅了些许。他复又召集群臣议事,殿内的气氛却依旧有些凝重。
“诸位,魏国使臣,已在来的路上了。”孙权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话音刚落,列于文臣之首的张昭,嘴角便撇出一丝不易察的弧度,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孙权的目光立时变得锐利起来:“子布先生因何发笑?”
张昭出列,抚着长须,昂然道:“大王,依老臣之见,此时曹操遣使前来,必是为关羽所迫,无计可施,故而来我江东搬救兵罢了。”
孙权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依先生之见,孤又该如何应对?”
张昭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待那魏使一到,老臣只需效仿昔日之事,以言语将其挖苦一番,他自然会知难而退。”
孙权闻言,却是笑了。
“昔日孔明舌战群儒,子布先生似乎也是这般自信,却不知为何被驳得体无完肤。如今,就不怕重蹈覆辙,再被来使羞辱一番?”
这番话,无疑是揭了张昭的旧伤疤。张昭老脸一红,脖子都梗了起来,冷哼一声道:“大王说笑了。臣就不信,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诸葛孔明不成!”
孙权又是朗声一笑,不再与他争辩,话锋却是一转,看向张昭问道:“对了,依子布之见,诸葛元逊其人如何?”
提及诸葛恪,张昭脸上的傲气收敛了些许,他沉吟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才思敏捷,反应过人,确是人中俊杰。只是……他时常让老臣想起一个人。”
“何人?”孙权追问。
张昭抬起眼,直视着孙权,一字一句地说道:“杨修,杨德祖。”
此言一出,孙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杨修之死,非死于才华,而死于恃才傲物,勘破君心。
张昭此言,其意深远。
大殿之内,一时落针可闻。孙权端坐于王座之上,久久默然。
……
成都,汉中王宫。
秋日斜阳映照,宫殿巍峨耸立。
糜芳手捧着一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僵硬的世子衣衫,身旁是面容憔悴的兄长糜竺。兄弟二人皆赤裸着上身,背上负着粗糙的荆条,自宫门外一步一叩首,跪行而来。
那件血衣,正是刘让受刑时所穿。
刘备闻讯,早已等在殿前。他看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内弟,尤其是看到糜芳背上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痕,这位戎马一生的汉中王,眼中亦是闪过一丝不忍。
他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上前,解开了二人身上的绳索与背上的荆条。
“子仲,子方,这又是何苦。”刘备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王上!”糜竺与糜芳二人伏地痛哭,“臣等有罪,罪该万死!还请王上降罪!”
刘备将二人扶起,叹了口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已受罚,当以此为戒,防微杜渐。起来吧,先好生养伤。”
他从糜芳手中接过那件血衣,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只觉得那衣衫重若千钧。自己的孩儿,竟为了顾及自己的颜面,为了自己不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在江陵受此重刑。
他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疼得厉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诸葛亮一身青衫,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走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走到刘备身前,顾不得行礼,急声禀报道:“主公!大事不好!”
刘备心中一沉:“军师何事惊慌?”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魏国……遣使入东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