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预面对孙权的质问,身形未动,只是拱手。
“吴侯息怒,汉中王绝无欺瞒之意。”
他的声音平稳,在大殿内缓缓荡开,将孙权话语中残留的火气冲淡了几分。
“汉中王新定西川,根基未稳。西有羌人时常为乱,凉州马孟起虽已归附,其在西凉旧部之心却尚未完全收服。王上本意,是以怀柔之策徐图凉州,待西部彻底安靖,再将荆州奉还吴侯,此乃万全之策。”
宗预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上神色各异的江东群臣,复又看向孙权。
“然,吕蒙将军为大都督之后,似未体察吴侯与王上唇齿相依之深意,亦未曾通禀吴侯,便独断专行,骤然起兵。”
“我军本已接到王上密令,不日即将与吴侯派来之使者交接三郡。城中兵力、城防武备,皆已清空,只为吴侯随时取用。故而那吕蒙兵锋所指,廖立不明就里,只当是王上有令,便径直回成都复命。郝普见大势已去,只得归降。至于桂阳,更是直接开城,以待吴侯接收。此事种种,岂非正说明我汉中王之诚意?”
一番话语,将吕蒙的雷霆一击,轻描淡写地说成了蜀汉主动配合下的交接失误。言下之意,错不在刘备,而在吕蒙操之过急,坏了孙权的大计。
吴侯孙权捋着紫髯,眼中疑色稍退,流露出一丝思索。如此说来,倒也解释了为何荆南三郡竟这般轻易到手。
“若真如你所言,”孙权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刘玄德真有归还荆州之意?”
“千真万确。”宗预再次点头,语气恳切,“关将军此刻提兵北伐,看似威风,实则是为减轻西川之压力,为王上争取收复凉州之时间。此乃声东击西之计,意在吸引曹操主力。待王上功克宛洛,定鼎中原,则江南之地,岂非尽归吴侯所有?”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亲近。
“何况吴侯与王上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计较得如此清楚?天下大贼,唯曹操一人耳。即便王上得了中原,定然也尽许江南之地归吴侯,与吴侯平分天下!”
孙权听完这番分析,脸上的阴沉之色终于散去。他走下王座,竟是亲自上前,一把拉住了宗预的手。
“寡人险些误信吕蒙那竖子之言!”孙权的面容上现出几分懊悔,“寡人深知,曹操才是篡逆汉室之国贼,实乃王莽、董卓之流!东西两家,本为一体,理当同心协力,共讨汉贼。方才寡人听信谗言,进攻荆南,实乃一时糊涂。今后,定当竭力辅助君侯北伐!”
他拉着宗预,态度亲热,邀请宗预在吴地多歇息几日,以便他设宴款待。
宗预却拱手告辞:“如今北方战局吃紧,我家世子坐镇江陵,身边不可无人。在下心忧世子安危,还请吴侯准我早日返回。”
孙权闻言,也不强留,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下令,遣诸葛瑾亲自送别来使后,但也未下达退军指令,而是令吕蒙、陆逊暂缓进兵,自己到底要看看这汉中王世子到底在南郡卖些什么药。
夜间。
二人并肩走出吴宫,行至江畔。月色如水,洒在江面,泛起粼粼波光。
宗预看着身旁步履沉稳的诸葛瑾,又想起殿上那个才思敏捷的少年,不由得开口称赞:“子瑜兄,令郎元逊,聪慧过人,应对机敏,日后必成国之栋梁。”
诸葛瑾闻言,并未露出喜色。他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江面,轻轻摇了摇头。
“此子,恐不能兴旺我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
宗预有些不解。
诸葛瑾复又开口,声音低沉:“反而可能……将我诸葛一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子瑜兄何出此言?”宗预追问道。
诸葛瑾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解释,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忧虑,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
洛阳,魏王府。
陈群与司马懿赶回洛阳之时,已是半夜。二人本以为可以各自回府歇息,哪知刚入城门,便接到魏王军令,要求即刻前往王府议事。
二人心中不明所以,只得打起精神,策马赶往王府。
还未到府门前,一股寒意便从二人心底升起。
王府门前高悬的灯笼下,赫然挂着一颗首级,双目圆睁,面容扭曲,正是那义阳郡的中正官。
陈群与司马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二人不敢多言,整了整衣冠,快步入府。
王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曹操一身常服,独自一人坐于堂上,身前的案几上,只摆着一壶酒,三只杯。
“臣,参见魏王!”
二人不敢抬头,一进府内,便齐齐跪倒在地,叩首请罪。
“起来吧。”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示意一旁侍从,为二人斟酒。
侍从端着漆盘上前,陈群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接过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将空杯奉还。
司马懿接过酒杯,手却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迟迟不敢送入口中。
“仲达为何不饮?”曹操的声音幽幽传来。
司马懿心头一跳,连忙躬身答道:“回禀大王,臣……臣今日策马急行,缰绳勒得紧了,手……手有些发僵。”
曹操嘴角微微牵动,竟是亲自走下堂来,蹲在司马懿身前。他伸出手指,在司马懿那只盛着酒的杯沿上,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
酒液微漾。
司马懿的身体猛地一颤,知道再无推脱的可能。他心一横,闭上眼,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酒刚下肚,曹操的声音便贴着他的耳朵响起,那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又重如雷霆。
“你既然将孤迁都的心思,看得那般通透,看来是没为当今的世子,少谋划啊。”
司马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
“大王饶命!臣……臣万死不敢!”
他不断叩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曹操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负手而立。
良久,他才转过身,走到司马懿身旁,伸出手,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孤得了元直,他却不肯为孤进一计,宁愿奔赴西凉那等苦寒之地,也不肯留在孤的府上。”
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又带着一丝枭雄的不甘。
他看着伏在地上,身体依旧在不住发颤的司马懿,一字一句地问道:
“今日之仲达,安知不是第二个诸葛孔明乎?只不过,你的私心重了些.....”
司马懿立即跪地叩首道:“王上,臣对大魏、对魏王绝无二心,愿为王上策马前驱!”
曹操却是不明所以得发笑,笑声却令司马懿阵阵发寒,紧接着又说道:“还是真会说漂亮话,你以为孤不知道,你要去追回这个邓士载,是因为他不姓曹、不姓夏侯,但是.....”
“却可以姓司马。”曹操终于是回头死死盯住跪着的司马懿。
司马懿立即伏地,大气不敢出,只是仓皇道:“王上!臣绝无此心啊!”
曹操又是发笑道:“起来吧!你知不知道,寡人昨日做了一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