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世子殿下!”老匠人上前拱手行礼,言语中却也是倨傲异常。
刘让倒是不在意,于是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如何称呼?”
“草民姓冯,殿下称冯匠即可。”
刘让听得有些晕,铁匠姓冯,那缝匠不会姓铁吧?于是问道:“本世子想重铸江陵城墙,不知冯匠有何指教?”
冯匠轻蔑一笑,也是拱手道:“殿下,恕草民直言,如此浩大工程,劳民伤财,还请殿下三思。”
“如果用砖呢?”
“殿下,砖石只可用于城墙外侧包边,又岂能重铸整个城墙?”冯匠闻言更是差点笑出声,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这些个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都不曾亲自研究过木料砖石之道,更何况这长居深宫的世子?
“那如果这个砖是特制的呢?”刘让继续问道。
冯匠有些不耐烦,也是反问道:“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刘让终于是抬起手,却眉头微皱,显然是扯到背部的伤口了,指向火炉,说道:“用石灰、沙子、黏土混合,可以制造成远远比夯土坚硬之物。”
“然后再用梢头的青砖代替土坯,筑起新墙,这样的墙,莫说大雨,便是攻城锤也休想轻易撼动!”
刘让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是匠人,一辈子都在和土石木料打交道,刘让所说的原理,他们一点就透。
可透归透,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殿下,您说的轻巧!”冯匠终于忍不住了,“烧制足够全城的砖块,要多少窑炉?多少木炭?多少人手?这工坊里里外外加起来,不过百十号人,就算不眠不休,到下个月也烧不出一段墙来!”
“人手,我来解决。”刘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木炭,全城搜集。至于窑炉,就在城内搭建,所有能下地干活的男丁全部参与!”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仅要改造城墙,还要扩大工坊!所有参与糜芳一案、心中有愧的军士,全部从前线换下,调入工坊!”
“凡调入工坊者,军籍保留,军饷照发!”
“不仅如此,本世子还要设立‘工分’之制!”
“每日烧砖、砌墙,皆可换取工分。工分可换钱粮酒肉,可抵过往罪责!工分最高者,可重返战阵,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
一番话说完,整个工坊落针可闻。
军饷照发?做工还能换钱粮?甚至能官复原职?
一众匠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马良更是呆立当场,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刘让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竟是环环相扣,将所有隐患都消弭于无形。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给了那些人一条戴罪立功、甚至比从前更好的出路!
“殿下……此法……闻所未闻。”马良最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对这位世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大哥说得对!就这么办!”张苞突然在一旁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然而,命令传到军营,引起的却是一片哗然。
“什么?让我们去当工匠?”
“老子是要上阵杀敌的,不是去后方玩泥巴的!”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他叫李虎,曾在糜芳手下任职,虽未直接参与,却也收过不少好处,此刻正是心中最惶恐之人。
他振臂一呼,身边立刻聚集了上百名同样心怀不满的士兵。
“弟兄们!世子殿下这是要卸磨杀驴!我们就算有错,也是为汉室流过血的!凭什么受此折辱?走!我们去找殿下评理去!”
一群人情绪激动,扛着兵器便冲向了工坊。
当李虎带着人怒气冲冲地闯入工坊时,眼前一怔,看到的却是刘让正挽着袖子,亲自和泥。
他身前的地上,已经用新烧出来的几块青砖,和一种灰白色的泥浆,砌起了一小段矮墙。
“殿下!”李虎大步上前,将手中环首刀往地上一插,红着眼吼道,“末将不服!我等是大汉的兵,不是奴!若要惩罚,末将愿死于阵前,绝不受此羞辱!”
“对!我等不服!”身后的士兵齐声怒吼。
刘让没有看他,只是用一块木板,将最后一点灰浆抹平,然后才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
他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士兵,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你们说,你们是大汉的兵?”
“是!”李虎昂首道。
“好。”刘让点了点头,指着身边那段刚砌好的矮墙,“本世子问你,若东吴大军来攻,你是愿意守在随时可能被雨水冲垮的土墙上,还是愿意守在这样坚不可摧的砖墙上?”
李虎一愣。
刘让继续道:“本世子再问你,守卫江陵,是只靠你们在城头拼杀,还是也靠这城墙本身?”
“这……”李虎语塞。
“我大汉的兵,不是只知挥刀的莽夫!”刘让的声音陡然提高,“能杀敌是勇,能筑城,同样是功!荆州危在旦夕,每一块加固城防的砖,都和你们手中斩敌的刀一样,都是在匡扶汉室!王上以篾匠之身,历经百战方有今日,你们竟然在此言语不肯当匠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凌厉无比。
“你们犯了错,本该严惩不贷!但我给你们机会,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们的军饷,我一文钱不少你们的!你们的军籍,我给你们留着!你们的荣耀,我让你们亲手挣回来!”
“你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洗刷你们的过错!都是在为前线的袍泽减轻负担!工分最高者,可以第一时间回到战场,去挣你们的封妻荫子!”
“这叫羞辱吗?”
刘让厉声喝问:“告诉我!为大汉筑起铜墙铁壁,为父老乡亲守住身家性命,这叫羞辱吗?!”
“不……不是……”
李虎的气焰,在刘让一连串的质问下,早已烟消云散。他看着刘让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殿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末将……末将知错了!”
“我等知错!”
他身后上百名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手中的兵器扔了一地。
刘让走上前,亲自将李虎扶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墙,要筑。但刀,也不能生疏。工坊每日只开工六个时辰,余下时间,由关兴、张苞二位将军,亲自操练你们!我要你们,既是最好的工匠,也是最强的兵!”
“是!”李虎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冯匠浑浊的双眼,第一次亮了起来。他走到那段矮墙前,用手敲了敲,又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看向刘让,眼神彻底变了。
“殿下……老朽……服了。”
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匠人,对着刘让,深深地弯下了腰。
炉火烧起来了,映红了江陵的半边天。
刘让站在城头,望着工坊方向升腾起的滚滚浓烟,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