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渐起,江陵的湿气渐渐浓郁。
一丝秋日的冷气穿过城门,残留着昨夜的痕迹。
赵云一身雪白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寒芒,夹杂着尚未凝结的露水。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毫无半分迟疑。身后五百白耳精兵,甲胄争鸣,队列整肃。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响声。
“子龙将军!”
一声呼喊从队列后方传来。黄崇却是催马赶上,脸上写满了疑虑,他拦在了赵云身前。
“将军这是何意?”黄崇气息尚未平稳,便又是急声问道,“殿下身受重伤,理应护送还朝。军师的将令是请殿下回成都,将军为何抗命不遵?反而是昨日直接领兵出城?”
赵云立即勒住缰绳,战马一声长嘶。他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却略显稚嫩的同僚,目光锐利。
“军情紧急。”赵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黄崇眉头紧锁:“可殿下的安危……”
“殿下的安危,自有马季常与关张二位将军照看。”赵云立即出言打断了他,“而我,另有军令在身。”
说完,他不再看黄崇,只是调转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江陵城楼,仿佛能穿透城墙上的砖石,看到那个躺在榻上、背部血肉模糊的汉中王世子。
他心中又是惊叹万分。
世子殿下……何时变得这般深谋远虑。
昨夜,刘让在他耳边那几句气若游丝的话,此刻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那不像一个少年的热血上头,更像是一个能够纵览全局的棋手。
这份手段,这份大局观,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感到一阵钦佩。
“将军?”黄崇见赵云不语,还想再问,“殿下到底与您说了什么?我们究竟要去何处?”
赵云猛地回头,眼神清冷。
“黄将军!”
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
“不该问的,不要问。”
“你只需知道,从此刻起,我们现在奉的是世子殿下的军令!”
“跟上!”
赵云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率先冲出。五百精兵紧随其后,铁蹄轰鸣,烟尘滚滚,转瞬间便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黄崇呆呆愣在原地,赵云最后那句话,让他更加疑惑。
军令?世子殿下?
这是又要抗命么?
不是奉的军师将令么,怎么又成了世子之命?
我到底听谁的?
他望着赵云远去的背影,只能带着一头的问号出自本能的跟上前军。
“等等我,我还没上马!”
……
三日后,江陵码头。
秋风萧瑟,江水滔滔。
一艘客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几名兵士面无表情地守在岸边。
马良身着儒衫,手持羽扇,静立于码头之上。他的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远方,神情复杂。
这三日,江陵城已然换了天地。
世子殿下虽在养伤,一道道将令却从太守府后堂有条不紊地发出。整肃军纪、清点武库、安抚将士、联络各部,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城中军士的士气,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们看守城防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二百记鞭笞,抽在两个人身上,却烙印在了江陵所有人的心里。
一阵脚步声传来,两名士兵架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糜芳。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背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每走一步,依旧疼得他面容扭曲,冷汗直流。
短短三日,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国舅爷,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两鬓斑白,眼神浑浊,再无半分往日的神采。
他走到马良面前,目光在人群中不断搜寻着。
“殿下……他……他不肯来见我吗?”糜芳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马良微微躬身,语气平静:“糜将军,殿下伤势未愈,不便吹风。特命马良前来,为将军送行。”
听到这句话,糜芳浑身一颤,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是我对不住殿下!是我害了他啊!”
糜芳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此刻无半分将军模样,只是一个彻底悔悟的罪人。
“马先生,你回去……你回去告诉殿下,舅舅知错了!舅舅罪该万死!”
“从今往后,我再不掌兵,再不问政!我糜芳,就是大汉的一介罪民!我只求……只求在成都,能日日听到殿下的捷报!”
“请殿下……请殿下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千万要保重啊!”
他说的肝肠寸断。
马良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世子殿下的手段,当真是令人叹服。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般诛心之法,却能让一个心存侥幸的叛臣,彻底变成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
他上前一步,将糜芳搀扶起来。
“将军保重。殿下的心意,马良已明了。”
说着,马良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锦帛细细包裹的绢纸。
“临行前,殿下另有一物,命我转交将军。”
糜芳一愣,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卷绢纸。
马良沉声道:“殿下有令,此物请将军亲手交予王上。殿下说,王上看了,自会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王上……”糜芳喃喃自语,双手将那卷绢纸死死攥住,仿佛攥住了自己唯一的救赎。
他对着太守府的方向,再次重重叩首,这才在士兵的搀扶下,一步一回头地登上了船。
船帆升起,小船缓缓离岸,向着江心驶去。
糜芳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着他混杂着血与泪的面庞,他一直望着江陵城的方向,直到那座雄伟的城池,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马良立于码头,目送小船远去,这才缓缓展开手中的羽扇。
糜芳亲亲打开绢帛,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糜芳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只觉得一股豪气与悲凉交织的情感直冲胸臆。
他望向城内。
世子殿下,您这是在告诉王上,您来了。
您来,替他了却这君王天下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