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开恩啊!”
刘让那一声“斩了”,却整个府堂瞬间炸裂。
最先跪下的,是马良。
这位白眉名士将手中的羽扇重重掷于地上,朝着刘让的方向俯身叩首,额头碰触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三思!糜将军虽有罪,却是国舅之尊,子仲先生胞弟,未经王上与军师允准,擅杀重臣,恐动摇国本啊!”
关兴紧随其后,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回鞘中。
“大哥!杀了他,荆州军心或许能定,可成都人心必乱!父亲与三叔那里,我们如何交代?”
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他虽恨糜芳入骨,却更怕刘让行此极端之举,将自己逼入绝境。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讯号,堂下那些原本站立的江陵将校们,此刻齐齐跪倒。
他们中有的曾受过糜芳恩惠,有的只是畏惧于国舅的身份,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世子在江陵城里,杀了他的亲舅舅。
“请殿下开恩!”
“请世子殿下饶过糜将军!”
哭喊声、叩首声,混杂着堂外呼啸的秋风,仿佛在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刘让牢牢困在其中,进退不能自拔。
刘让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
泪水,终是从刘让的眼角滑落。
他哭的不是糜芳,而是这具身体里那个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少年,哭的是他自己,一个身陷囹圄、进退维谷的穿越者。
他环视跪了一地的众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恳求。
他知道,他不能杀了。
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政治。
马良的话点醒了他,刘封、孟达的五千兵马,糜竺在朝中的地位,刘备那难以揣测的内心。
杀了糜芳,他会立刻从一个拨乱反正的英雄,变成一个弑亲的暴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疲惫。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八个字,从他嘴里挤出,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松。
“传我将令!”
他不再看地上的糜芳,声音恢复了属于世子的威严。
“南郡太守糜芳,玩忽职守,通敌资敌,罪无可赦!然念其乃国舅之尊,亦曾有功于社稷,特改死刑为鞭刑二百!”
“即刻执行!”
“行刑之后,褫夺其一切官职兵权,遣一队兵士,将其押送回成都,交由父王与军师发落!”
鞭刑二百!
这个数字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糜芳这样养尊处优的将官而言,这与死刑无异,只是死得更慢,更痛苦。
“殿下!”马良再次起身,想要劝谏。
他还想再劝。
“季常先生。”刘让打断了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还想再劝?”
马良一怔。
“你若再劝一句,就不是鞭刑。”刘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再劝,我就杀了他。”
马良看着刘让那双布满血丝,却再无半分情感波动的眼睛,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这已经是世子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一个在法理、亲情与军心之间,所能找到的唯一平衡点。
他再次深深一拜,退到了一旁。
两名身材魁梧的燕云悍卒走了上来,架起瘫软如泥的糜芳,将他拖到堂外的庭院中,绑在了冰冷刺骨的刑架上。
“殿下!外甥儿!看在咱们的情分上,饶了舅舅这一次吧!”糜芳的哭喊声凄厉异常。
刘让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行刑的军士双眸含泪,深吸一口气,浸了水的牛皮鞭被高高扬起。
“啪!”
鞭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重重抽在糜芳的背上。
衣衫瞬间破裂,一道血痕迅速绽开。
“啊——!”
糜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啪!”
“啪!”
鞭子一下下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与糜芳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偌大的太守府中。
江陵诸将低着头,不忍再看。
关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刘让背对着刑架,双肩微微颤抖,每一鞭仿佛都抽在他的心上。
起初,糜芳还在哭喊求饶,声音嘶哑地叫着“殿下”、“外甥儿”。
渐渐地,求饶变成了咒骂,咒骂刘让忘恩负义。
再后来,咒骂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数十鞭下去,呻吟声也渐渐微弱,直至最后,彻底消失。
“停。”
刘让终于开口。
一名军士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禀报道:“启禀殿下,糜……糜将军晕过去了。”
庭院中一片死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就在众人以为刑罚会就此暂停时,刘让却缓缓转过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刑架前,看着背上血肉模糊,已无人形的糜芳,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外袍、中衣……一件件被他脱下,扔在地上,露出他那虽然经过十数日奔波却依旧显得白皙瘦弱的上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世子要做什么。
刘让走到糜芳身前,面对着堂下所有江陵将士,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舅舅有罪,他通敌卖国,他中饱私囊,他该杀!”
“可是,荆州数万将士却是无辜的!那些在襄樊前线浴血的袍泽是无辜的!那些在荆南孤城死守的弟兄是无辜的!”
“我舅舅不仁,害了他们!”
“我刘禅,却不能不孝!不能不义!”
“惟我圣朝以忠孝治天下,禅椎心泣血不敢忘王上教诲!”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
“舅舅的罪,国法来判!但因为他的罪而让荆州将士蒙受的苦难与屈辱,我这个做外甥的、做世子的,来背!”
“他欠将士们的,我来还!”
“来人!”刘让厉声喝道,“取水来!”
一盆冰冷的井水被端了上来。
刘让接过木盆,毫不犹豫地从糜芳头顶浇了下去。
“哗啦!”
刺骨的寒意让昏死过去的糜芳猛地一个激灵,悠悠转醒。
他迷茫地睁开眼,浑身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背影,正站在他的身前。
那个背影,正是他的外甥,刘禅。
“剩下的,打我。”刘让对早已呆住的行刑军士命令道。
“殿下!不可!”
“世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马良与关兴等人大惊失色,冲上前来。
“谁敢上前一步,同罪论处!”刘让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
行刑的军士手持血鞭,站在那里,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无论如何也不敢落下。
“打!”刘让的声音如同炸雷,“这是将令!”
那军士一咬牙,闭上眼睛,手中的鞭子带着风声,却只用了三分力,轻轻抽在了刘让的背上。
“啪。”
一声轻响。
刘让的背上立刻多了一道红印。
他身体一颤,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吃饭吗?”刘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用全力!打在舅舅身上是什么力道,就用什么力道打在本世子身上!少一分力,我便斩了你!”
行刑军士浑身一颤,他看着世子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心一横,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刘让的背上。
皮肉瞬间裂开,鲜血涌出。
“唔!”
刘让发出一声闷哼,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却又死死挺住。
“别……别打……”
刑架上,彻底清醒过来的糜芳,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轰然一声炸响。
他看到了那个他曾经昼夜陪伴幼小的背影在为他承受痛苦。
他看到了鲜血从那个他从小抱到大的孩子的背上流下。
所有的怨恨、不甘、侥幸,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想起了那个抱着他大腿喊“舅舅”的孩童。
“别打了……”
他开始挣扎,铁链被他撞得哗哗作响。
“啪!”
又一鞭落下。
刘让的身体猛地一弓,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下。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糜芳彻底崩溃了,他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状若疯癫。
“打我!你们打我!是我该死!是我猪狗不如!跟殿下没关系啊!别打了!”
他的哭喊声在庭院中回荡,闻者无不动容。
堂下,那些江陵将士们,一个个都看呆了,也都看湿了眼眶.....
他们见过为主君挡刀的亲卫,见过为袍泽断后的死士,却从未见过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子,会为了一个犯下叛国重罪的舅舅,亲自代他受过。
这不只是亲情,这是一种担当!
一种将所有责任都揽于己身的,属于上位者的担当!
他们看着那个在鞭笞下死死挺立的倔强背影,那背影在他们眼中,却在无限拔高,变得如同山岳般伟岸。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对着刘让的方向,重重跪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之间,整个太守府内,除了关兴、马良与燕云十八骑,所有的江陵将士,尽数跪伏于地,对着那个受刑的背影,行以军中最高之礼。
他们眼中的怀疑、轻蔑、不屑,或有人说世子养尊处优,怎么会到此来?或有人说不过就是皇亲国戚,这都不杀?而此刻这种成见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这一刻,江陵归心。
就在此时!
“砰!”
太守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挟着无匹的气势冲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