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痛定思痛过后,会选择短暂性遗忘。
大伯家的院坝里有棵高大的柿子树,冬日的寒风雨雪掠了一遍又一遍后,有一些干瘪的柿子在枝头摇摇欲坠,像一个个小太阳,暖意味儿十足,也有一部分早早地从树上掉下来,烂在柿子树周围的土里,无人问津。
婚礼前一天,沈小棠才认识要出嫁的四姐,在此之前,她一直住在未婚夫家里。
早晨,大人们依旧天不亮开始忙碌,沈小棠雷打不动地往狗窝跑,同时也在冥思苦想,怎么才能不住大伯家,最坏的结果也只能回到疼爱她的外婆家去,她才不要在这该死的狗窝里呆一年。
大概下午三四点左右,父母和大伯一家还在盘算婚礼各种细节,沈小棠在大黑狗的窝里趴着,揪狗身上的毛,它好像也知道沈小棠的心事,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
狗被绳子栓着,听到动静后,在狗窝附近来回犬吠。
沈小棠也不阻止,直到瞅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一只手扶着隆起来的肚子,另一只胳膊被一个梳着油晃晃背头的男人扶着,男人手里吊着几个红红的礼盒,两人有说有笑,直直地往院坝里走来。
那男人听到狗吠声后,大声呵斥:“你这个不值钱的畜生,叫什么叫,眼瞎了,不认识自家人了吗?”大黑狗听到男人的呵斥声后,转而摇着尾巴,身子伏得低低的,声音嘤吟着,眼睛眯着想要去靠近那肚子隆得高高的女人。
“大黑,我这才几天不回家,我就成别家人了?”那女人用手托着自己的肚子,没有伸手去摸大黑狗,不过那该死的男人依旧严厉地吆喝着:“这个狗厮儿,眼睛瞎了嘛?”
这让沈小棠对这位即将成为四姐夫的男人感到厌恶,只好缩在狗窝旁,打量着这对奉子成婚的年轻夫妻,女人见沈小棠在狗窝旁站着,一脸诧异且带着柔和的声音笑问:“你是哪家的小孩啊?在我家狗窝里干嘛?”
“我叫沈小棠,这里是我大伯家。”她眨着眼睛细声细气地说,手里不忘扒着大黑狗耳朵上的毛。
“原来是二叔家的,快过来,我带你去玩,那里脏死喽,我是你四姐,这是你四姐夫,快过来嘛,昨天打电话就知道你们家要过来嘞。”四姐热情地招呼沈小棠。
大伯家有五个儿女,和其他哥姐比起来,四姐长得白白净净,乌黑的头发,太阳底下油亮油亮的,她绑了一个大大的麻花辫,尾部还用当时很流行的发圈给挽了起来,额前流海儿卷了一下,风一吹,打着卷的扬,美极了。
沈小棠将脏兮兮的手伸出去,正要接触到四姐时,那该死的男人将她的手打拦了一下:“咦,等等!不卫生,咋不洗洗呢?”沈小棠急忙把手缩了回去,心底对自己一阵抱怨,为何不洗手,随后,她的脸和后背,又开始了一阵冷一阵热,不敢再抬头去看眼前的男人。
“你好烦,讲究什么个劲儿,棠棠咱们走!”四姐牵起沈小棠的手就往家门口去,此时此刻,沈小棠认为四姐是天底下最好最温柔的女人,比母亲还要温柔。
那男人在后面一直没完没了地责怪四姐,直到听到站在门口的大伯喊他,才停止了无休止的唠叨,摸了一下油腻腻的背头跑了过去,大伯介绍父母和他认识,他忽然很有礼貌,像是变了一个人,笑着和父母打招呼。
手里的烟不停地递给父亲,两人拉扯了一番,父亲才接过烟,后又顺手将它别在耳朵后面。晚上,大伙吃了一餐饭,在大伯家东厢房里聚在一起,看一台老得掉牙的电视机,这台电视机是全寨子里,唯一的一台,女人们一边聊天,一边不停地忙着第二天要婚礼用到的东西。
男人除了大伯和父亲外,围着桌子喝酒划拳,再晚一点时间,父亲也加入了男人们的队伍。
这些热闹对于沈小棠来说,是煎熬,除了一开始的糖果,还有一些长辈给的红包钱,让她开心了一阵子,却结束于母亲将她的红包没收,在此之后,她好像没有收过红包这回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沈小棠是在一阵剧烈的鞭炮声中醒来的,她一骨碌爬起来,快速穿上衣服鞋子,跑出西厢房,扒着门框,却见到早已焕然一新的院子,还有炸得四处飞的鞭炮渣。
大伯在院口架起了一个大铁锅,父亲在一旁石头垒起来的土灶里,放松树枝,放苞谷杆,浓烟滚滚,像甜蜜的幸福,顺着土灶的通风口飘得到处都是,将在场的所有人染了个尽。
随后,寨子里的妇女男人也陆陆续续赶来帮忙,择菜的,洗菜的,洗碗的,扫地的,还有往院子里摆桌子凳子的,沈小棠也忘记了自己行动不便,跛着脚,帮着将角落里的凳子给摆了出去,几个妇女,一夸她,她搬得更起劲儿。
一些妇女怀里端着一个大簸箕,里面有烟,有花生,有瓜子,还有一些喜糖。她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看见男人就递烟,看见女人就是瓜子花生糖果,偶尔在落座的客人桌子上突然倒上一些,客人瞬间都扑上去抢,沈小棠一开始不懂这些酒席规则,后熟悉了,也跟着哄抢起来。
她目标很明确,最喜欢抢烟,还有糖果,对于那些花生瓜子,她不屑一顾,糖果是稀缺的,烟可以给父亲,因为父亲一直烟不离手,多抢一些,父亲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她脑袋里偶尔会浮现出父母要将她寄养在大伯家的影子,所以桌子上的烟,她抢得格外卖力。
等宴席的过程中,最热闹的莫过于院子口下方的一块空地,那里以前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婚礼前,大伯请了寨子里的人帮忙铲平了,说以后要搞一个水泥地,方便晒苞谷,油菜等农作物。然而,这块空地上先落脚的是一群唱刻道开亲歌的歌师,是四姐夫特意请来的,他们穿着当地特有的礼服,再戴上一顶精美的礼帽,手里拿着一些木棍子,上面刻满了稀奇古怪的符号,围坐在一起,口中时不时唱出一些只有当地寨民才能听懂的歌词。
空地摆了一些从街坊邻居家借来的凳子,寨民坐不上的,要么蹲地上,要么蹲斜坡上,要么站着,要么直接坐地上,沈小棠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却也被歌师们夸张的表情和动作给吸引过去,不知觉间竟然走到了人群中一起听,歌师一人唱罢,又换一人,看客也跟着起哄。
中午临近,大伯父开始招呼寨民们入席吃饭,沈小棠被一个本家妇女安排到一群辈分比较大的那一桌。
席间,四姐和四姐夫穿梭在宾客桌前敬酒,不过这里有个习俗,新人在那一桌敬酒,那一桌被敬的人就站起来,往四姐的怀里放一些手工制作的手绢。
一轮下来,四姐和四姐夫手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颜色形状不一样的手绢,那是对新人的祝福!不过后来那些手绢四姐给了很多给沈小棠,还教会她用手绢叠成小老鼠。
婚礼最隆重的部分,莫过于徬晚的酒歌!
大伯和本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在院子那块空地上生起了火把,当天空第一颗星子出现时,寨民们像得到某种信号,自然而然地都往篝火旁聚去。
她们会穿着当地的民族服装,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四姐也早早地换了衣服,加入了她们,她邀请沈小棠去跳舞,沈小棠因自己的脚残疾,走路不好看,羞怯战胜了四姐的热情,任凭四姐怎么拉她,犟着性子,一直往母亲的后面躲。母亲看到她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一直骂个不停,她总喜欢骂沈小棠没出息,不管什么原因,没出息这几个字,像刻道歌师在木棍上刻的那些神秘符号,在沈小棠身上同样刻得一道一道的,像沉睡的恶魔,一有契机,它们一定会出现。
“我们来对歌嘛?”一个青年小伙在人群中大喊。
“来嘛!”众人嚷着。
霎时,刚刚还围在篝火旁跳舞的男女,一下子散开,他们对这种流程好像烂熟于心,各自很快找到自己的阵营,然后分成两队,两边的人一同推举今天婚礼的主人公夫妻当裁判,新婚夫妇两人也不扫兴,大方坦然坐在上席,当起了裁判。只见一个歌师手里持有一只大约四五十厘米的短棒,走到人群面前,开口即兴唱出了第一句,接着第二句……唱罢头就往后一倒,双手往前一摊,好像他这个动作能把嘴巴里的歌甩给对方似的,同他对歌的歌师,头也往后一倒,又摇晃几下,双手展开,接住他的歌往下唱,内容大概是祝今天新婚夫妻俩生活美满之类的,两人你来我往,一连对了好几个回合。
突然一歌师唱得结结巴巴,众人起哄,沈小棠看到那歌师后面一个小伙同样拿着一根刻有神奇符号的木棍,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偷偷地走到歌师的后面,小声提醒他唱到哪里来了,不料对方歌师眼尖得像高空俯瞰地上猎物的鹰,一眼就瞅到两人作弊。于是这队歌师后面的寨民,响起了天大的冤屈声,好像和他对歌的不是本队歌师,而是自己。
“输了,输了,你们打晃子,我看到了,输了,输球不起嘛?幸亏我眼尖,快点,输了,换人!”
在他们张牙舞爪的攻势下,对面的歌师弯着腰大笑,承认自己输了,刚才偷偷给他看提醒的年轻人,沈小棠听人群里有人叫他小二狗,他和自己的父亲年纪相仿,比父亲略高一些,只是没有父亲看起来那么斯文又冷冰冰,他散发着大山里成熟男性独有的魅力,很受姑娘们的欢喜。
在小二狗的攻势下,对方的歌师很快便败下阵来,另外一队寨民的欢呼声,将小二狗淹没成了英雄!四姐和四姐夫很公平地将胜利品交给小二狗那队歌师,胜利品是半扇猪肉以及一些剩下的烟酒或是婚礼用剩下的青菜萝卜葵花籽。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祝福新婚夫妻的礼歌,转变成青年男女对唱的情歌,也许只有这种场合才能再出现几对姻缘。
沈小棠对那刻满符号的木棍特别感兴趣,歌师队伍里的人似乎各有一根,有些是用枫树木做的,有些是用竹子,或者是泡桐树,沈小棠还发现有人用手绢绣着同木棍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看眼前正在分东西的二狗叔,他转弯她转弯,他后退她后退,他看她一眼,她也看他一眼。
母亲见沈小棠又犯浑,一边给二狗叔赔不是,一边扯着沈小棠的衣领说,“叫人啊!这是本家人,死木头一样,转来转去的蹿魂儿,狗头给你打到肚子头窝起!”
母亲的责骂,让沈小棠怵了一下,不过,为了摸一摸那根神奇的木棍子,她慌乱间,高低还是喊了一声,“二狗好。”
“哪样?喊你喊二叔,你连名带姓喊哪样?”母亲听沈小棠来了这么一句,瞳孔瞬间放大,一把将沈小棠拉扯了过来,她跛了一下,像锅里的面条滑溜一下,就摔到母亲的身边,然后后脑勺被拍了一巴掌。
“二叔好。”沈小棠重新喊了一声。
二狗叔神情尴尬又无奈,应一声:“没事,没事,小娃儿嘛不懂事。”
“二狗叔,可以给我看看那个棍子嘛?”沈小棠指着二狗叔别在裤腰上那根木棍。
“这个嘛?你要耍昂?给你。”二狗叔从腰带上抽出那根木棍递给了她。
“二叔这是啥啊?这上面好多杠杠是啥意思啊?怎么搞上去的啊?”沈小棠一连串问出自己心里的问题。
“这是刻道棍,我们这种喜欢耍歌嘞人才有,别个人没得!”二狗叔提起刻道棍,头仰得高高的,一脸骄傲,歌师在当地很受欢迎。
“刻道?刻道是啥意思啊二叔?”沈小棠不死心,但是二叔似乎回答不上来,只是胡乱搪塞了过去。
沈小棠拿着刻道木棍不撒手,二狗叔见她和自己有缘,于是将手上另外一根刻道棍送给她,时不时地示意沈小棠以后和自己学刻道歌。
婚礼持续到第二天,只不过没有昨日那么热闹,沈小棠依旧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院子里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入席的只有亲戚,沈小棠穿好衣服,出门时不忘带上昨晚的刻道棍,一出西厢房,她就瞧见昨天在婚礼上认识的一些小孩儿,虽然还不是很熟悉,也能套上一些近乎,她们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要么没有穿鞋,要么只穿一只烂了半截的解放鞋,上面已经没有了鞋带,用了几根不知道哪里收刮出来的,黑漆漆的布袋子撕成了长条,勉强将鞋捆上,每个人的脸庞多数是黑里晕着红,女孩们已经不会见了沈小棠就咬着指甲跑,只有一些小男孩儿,依然见了沈小棠害羞地跑远,然后才停下傻笑。
沈小棠想同他们玩,她一走近,男孩们就往院门口的大树底下跑去,然后围着树干,一圈一圈地转,身上的影子也围着树干缠了一圈又一圈,大树纹丝不动,影子越缠越紧。恍惚间沈小棠幻想出大树是一颗巨大的坟场,里面堆满寨民的尸骨,风是有声音的魔鬼,它会唱出刻道歌一样的美妙歌曲,故意引诱孩童,来到自己的面前,将他们的影子缠在大树上,直到老去,又将魔爪伸向他们的下一代。孩子们想远离大树,风又变成太阳,将他们的影子牢牢钉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直至不久后,也将沈小棠完完全全地覆盖,成为其中一员。
待孩子们主动邀请她玩石子游戏时,沈小棠才停止了幻想。
此时的她早已把寄养的事情抛之脑后,热情地加入了游戏。
这些小小的石头不仅属于每一个孩童,也属于这里的每个父亲母亲的过去。在沈小棠和寨子里的小孩玩得忘乎所以时,突然被母亲的呼唤声给强行打断,她手里的石子还有最后一关要过,就赢了,架不住母亲一个劲儿地呼唤,只好放下手中的石子,往院子里跑去。
“妈妈,我在这里。”沈小棠玩得全身脏兮兮的,裤子上还沾了一些泥巴,脸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
母亲喊了半天才看见她,她想发怒,在场的客人让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也免不了一顿责骂,同桌的客人劝阻,母亲反而刁难得更厉害。
“你一天天嘞屁事不干,到处搞得脏兮兮嘞!要不是外人在,你看我打不打你!”母亲一边看客人,一边提高声音,扬手作势要打她,不过客人的作用有时候就是为了劝和而生。她们一边劝母亲,一边将沈小棠拉到自己的怀里护着,她顿时悲喜交加,十分感激,因为她真怕母亲揍人。
“哎呦,棠棠好乖哦,以后和二姑奶住,看谁还打你!”一个自称二姑奶的妇人,将沈小棠护在怀里,她立马想起远在天边的外婆。
同桌的人在笑,沈小棠又懊又恼,心想不该玩得那么入迷,在客人的劝解下,母亲终于坐下来,然后开口说了沈小棠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棠棠,我和你爸爸明天就要回家了,你在大伯家这里住一年,等那边的房子弄好了,就来接你回去啊,你在这里要乖乖的哦,不要给大伯娘添麻烦……”母亲还在继续说,沈小棠脑袋这才突然惊醒过来,她发现对面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此刻像碎碎念的紧箍咒,震得她全身疼,于是发起了此生第一次激烈的反抗。
她挣脱了二姑奶奶的怀抱,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哭声像冬日里嘶吼着吹过山坳的风,快速席卷了在场所有人。
母亲见她不听话,往桌上的筷子瞄了扫了几眼,发现不够让人终生难忘,眼尖的她,立刻发现了沈小棠身上,那根别在裤腰上的刻道棍,沈小棠手捂着眼睛倒地打滚,直到母亲伸手抽走她身上的刻道棍,这才发现跑晚了。母亲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一只手用力将那根刻道棍往她身上抽打,沈小棠的哭声与婚礼上即兴发挥的歌声如出一撤,不费吹灰之力就唱了出来,声音如此精巧美妙,轻轻松松地打败了母亲手里刻道棍发出的嗖嗖声。母亲越打,沈小棠就越犟越反抗,客人见母亲也动了真格,立刻有人起来劝阻。
沈小棠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母亲的手,跛着那只碍事的左脚,跑在前面,跑得忘我,忘了一切,等撞到人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快到寨子口。
来不及看那被撞倒的人是谁,就被追上来的母亲,拉住她的衣领破口大骂,鞭打着,被撞的人只给她留下模糊的背影,母亲揪着她,拖着回大伯家,二姑奶奶也跟了过来,从母亲手里把她给拽过去了,一边数落母亲的不是一边将沈小棠带回院子里。
母亲打沈小棠时,父亲只是在一旁坐着嗑瓜子聊天,好像被打的人和他毫无关系,他几乎只是瞥了沈小棠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回去和大伯父谈话说笑。
当晚沈小棠拒绝吃饭,以此抗议,用大伯娘后来骂沈小棠的话来说,父母的心比崖头上埋老祖宗的石头还硬,沈小棠还一度愤恨那没有见过面的老祖宗。
成年人的离别总是带有欺骗性,母亲打过她之后,也许是出于某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打起了感情牌。
她承诺第二天带沈小棠回去和家人一起生活,就连生分的父亲晚上也主动将沈小棠揽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同她讲了很多话。
父母趁沈小棠泡在他们用糖衣炮弹,精心制作的梦幻泡泡梦之时,收拾好东西,天不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也没有像承诺那样,一年后来接她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小棠偶尔会拿出那根刻道木棍来看看,回忆婚礼当天,人们是怎么用刻道木棍来对歌,祝福新人,会回忆母亲如何用它来敲打自己,会回忆父亲如何对她冷漠,假装爱意行骗。
直到沈小棠将这根刻道木棍忘记在布满灰尘的角落,再也想不起它的存在,才停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再一次接受了在大伯家寄人篱下的生活。
大伯一家,有五个子女,除了刚结婚的四姐,去夫家生活外,家里还有大哥一家,二姐在外打工,五哥每天知道沉默寡言,整理着散乱的家务,只是一直不见三姐,不过沈小棠在寄养期间,从没有听过大伯家里人提起过三姐,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后来,大堂哥和嫂子也为了生计,早早地出门打工,将唯一的儿子留在家里,由大伯娘照顾,大伯娘对这个孙儿的溺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他做什么离奇的事情,大伯娘从来不会怪罪他,他只比沈小棠小一两岁,时常和沈小棠对着干,一开始大伯娘会好言相劝,不过一年之后,父母不再给生活费,她的态度堪比差生翻书。
她安排沈小棠洗衣服,洗碗,要么去煤坑里舂煤饼,用来烧火,当地的人没有那种特制好煤球,大部分人家要么烧木材,要么不知道从哪座山里背回来的煤渣子,堆在自家的院子里,需要了,就会用石棒槌,放点适量的水,把煤渣子冲成黏糊糊的状态,再用铲子工具将它们团成一个个的煤球,垒起来凉着,等用的时候再拿回屋子里去。再后来,大伯娘整天阴阳怪气的,就连大伯父也拿她没有办法,只是偷偷地在私底下,给沈小棠塞一些东西,就像外婆和自己的门背后秘密。时间长了,沈小棠就学会了看人做事的本领,她知道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示弱,是她唯一的法宝,为了不让大伯娘阴阳怪气,沈小棠主动学会了放学后在寨子附近田里扯猪草,后来又学会了在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放牛放马,不过大伯娘依旧不欢心。
有一次,沈小棠中午放学回来,自己做饭吃,刚好被大伯娘发现了,她先去看了看沈小棠锅里的东西,然后急匆匆地往碗柜跑去,拿出那个装猪油的陶罐子,抱在怀里,大骂,“你怎么放那么多猪油,我一罐猪油都被你挖光了,你妈又不打钱来,要吃喊你妈快点打来啊!以后中午就不要回来吃饭了,饿一顿咋了,死不了人。”
她只能摆晃着枯草似的身子,低着头,跛着脚,手里拿了一个空碗,一脸茫然地站在厨房角落里,等大伯娘骂完后,厚着脸皮将饭盛出来,又在大伯娘的骂声中抖着身子吃完,她太饿了。
对于大伯娘的谩骂,她的脑袋会神奇般地一片空白,让自己把伤害降到最低,等这场风暴过后,她才会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然后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地演戏,“要是我刚才这样说……再这么说就好了!好后悔我没有这么做……”诸如此类,这种方式百试百灵,像止痛药,让她暂时忘记痛苦,却在事后的回忆里像她在山里放的老水牛一样,在每个绝望的夜晚,呕出来孤独反反复复地咀嚼,再咽回胃里,滋养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生灵!
而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两年后的某个胆战心惊下午才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