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父……救……救命……”
破碎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嘶哑呼喊,是慕容晴雪榨干灵魂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的哀鸣。话音未落,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落下。支撑着她身体的那点可怜的意念瞬间崩溃,仿佛最后一截烧尽的蜡烛芯,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视野如同被瞬间拉闸断电,铺天盖地的黑暗轰然压下。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重重向前扑倒,头颅堪堪撞在铺满柔软地衣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意识,陷入了无边的冰冷与混沌。唯一残留的感觉,是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断裂的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穿刺,丹田气海枯竭冰冷如万年玄冰窟,连魂魄似乎都因为过度透支而在寸寸撕裂,被虚无一点点吞噬。
濒死的剧痛像冰冷的海水,一波又一波漫过意识的海岸线。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巍峨皇城那囚笼般阴森的宫门在眼前闭合,风无极那张扭曲着贪婪与暴虐的面孔在狞笑,父王绝望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碎裂的玉圭,无边无际的天澜黎民在火光与铁蹄下哀嚎……
不!
哪怕一丝残魂也不能湮灭于此!她要活!
求生的意志如同深渊底部猛然爆发的微弱火星,疯狂地试图聚拢溃散的神思!慕容晴雪枯竭的魂魄深处,那一点源自最古老血脉——广寒仙魄的幽蓝寒光猛地颤栗了一下!微弱的寒芒挣扎着试图冲破枯竭的躯壳束缚,却如同风中残烛,瞬息被更加汹涌的死意黑暗吞没!寒意,更加深邃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那是仙魄本能的自保,更是燃烧殆尽后反噬的死亡冰霜!
“呃……”
昏迷中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裸露在破烂宫装外的肌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一层灰败的死气。青紫的纹路如同冻结的脉络,在惨白的皮肤下迅速蔓延。浓密的睫毛迅速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原本清浅微弱的呼吸,瞬间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微不可闻,间隔却长到令人心胆俱裂!
寒毒反噬!九死之关!本就油尽灯枯,此刻更像是被瞬间泼上了极地的冻气!
山风,带着山坳外丝丝缕缕尚未被完全隔绝的阴冷,穿过残破的寺门,悄然吹拂而过。风吹起了地上的枯叶,也拂动了不远处少年僧人那洗得发白的、磨得起毛的旧僧袍的衣角。
少年僧人握着一束破竹扫帚——其末端已然崩裂数缕,正垂首凝视脚下一片几要落定的枯叶之上。
那双低垂着的、被长长睫毛遮掩住大部分神情的眼睛,似乎微微抬起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从地上的尘埃枯叶,移向了寺门外几步之遥、那个无声无息扑倒在泥地上、周身正迅速笼罩上一层灰败死气和冰冷霜雾的泥泞身影。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澄澈,如同不沾片尘的古井。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惊慌,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平静得就像看到一片稍大些的树叶落在了不该落的位置。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以及慕容晴雪那越来越微弱、几乎要断掉的喘息。冰冷的死亡气息开始在山门前的这片小小区域弥漫、凝结,甚至让飘落下来的几片枯叶都仿佛沾染了一丝粘滞的寒意,下坠得更慢。
时间,在这诡异的宁静和弥漫的死气中,被无限拉长。
直到——
慕容晴雪胸膛最后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后,彻底僵直。那细微的、痛苦的喘息声,完全消失了。身体表面那层灰败的死气似乎彻底凝固,变成了石像般死寂的色泽。冰晶悄然爬上了她紧贴地面的脸颊。
少年僧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他终于有了动作。
极其缓慢地,极其自然地,他松开了握着破扫帚的手。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放开一片鸿毛。那柄破旧的竹帚直直地立在那里,并没有倒下,像是在原地生了根。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很随意,很轻,踏在寺门内铺着的、早已被脚步磨得圆润光洁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第二步,他跨过了低矮腐朽的门槛,踩在了山门外松软的泥地上。足尖落下,连一片覆盖在柔软地衣上的枯叶都没有惊动。第三步,便已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慕容晴雪伏倒的身体旁。
他站定,微微低下身子,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仔细地打量着地上这具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机的“躯壳”。
目光从她布满细密血痕的脖颈后移,掠过被污泥和血渍覆盖、依旧能看出精致骨骼线条的肩背,在那件破碎不堪却残留着华贵纹路的宫装腰侧停留一瞬,最后落定在那只几乎被泥泞完全包裹、却依旧死死攥成拳头、指缝间露出一点泛黄纸笺边缘的手上。
少年僧人看了片刻,忽地伸出右手。
没有去碰触她的身体任何部位,而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用两根修长干净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像是拈起一片最脆弱的花瓣,捻向了那张从慕容晴雪指缝中露出一点边角的、浸透了污泥血水的泛黄纸页。
动作很慢,指尖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残破纸页的一刹那——
一道更加锐利、更加森寒、带着一种腐朽刀锋般冷硬气质的视线,猛然刺破了山坳入口处那片被藤蔓巨石遮掩的静谧!这视线并非实体,却如有千钧重量,死死锁定在正俯身拾取纸页的少年僧人那毫无防备的后背上!同时,一股粘稠、冰冷、蕴含着无尽死寂和恶意的气息,如同潜伏在暗影沼泽深处的窥探毒蛇,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缠绕上慕容晴雪冰冷僵硬的躯体!
寒意!比慕容晴雪体内反噬的寒毒更加彻骨、更加纯粹的恶意之寒!
嗡!
少年僧人捻向纸页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极其微小,微小的如同时间在此刻被冻结了亿万分之一刹那。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倒映着纸上模糊的“静尘”二字的血污泥点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周围光影融为一体的墨绿光点,正诡异地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超出凡人视觉的极限!
噬魂蛊!
少年僧人低垂的眼帘深处,澄澈的眸光似乎被这墨绿微点“点”了一下,细微地涟漪了一下。但也就仅仅涟漪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甚至没在那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任何确切的痕迹。
他捻着纸页的指尖依旧稳定地落下,稳稳地捏住了那浸透血污泥水的纸角。动作轻柔,但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道能冻结灵魂的窥探恶念和一闪而逝的邪物,都不过是拂面而过的一缕风。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脆弱的、承载着太多绝望、指引和未知力量的泛黄残页,从慕容晴雪冰冷僵硬的手指中抽了出来。纸页边缘被少女临死前紧握的力量勒出了深深的印痕,边缘部分早已被血水浸烂,几乎一碰即碎。
少年僧人左手极其自然地抬起,并非结印,也非施法,更像是随意地从旁边断壁根处,拂开了一小片湿润的腐殖质。露出底下几片蜷曲着枯萎、边缘带着锯齿、毫不起眼的枯叶。
他用指尖捡起其中一片最轻薄的枯叶,手腕轻转,动作行云流水得如同做过千百遍。枯叶卷成一个粗糙的喇叭状小漏斗。然后,他右手捏着那张染血残页,将一角悬在那枯叶卷成的小漏斗上方。
“滴答……”
一滴晶莹剔透、浑然天成的水珠,毫无预兆地凭空凝现在少年僧人捏着纸页的指尖上方!水珠饱满圆润,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穿过林隙的斑驳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
仿佛凭空从虚空中挤出!
一滴!
又是一滴!
每一滴水珠都完美得不似凡间之水,它们从虚无中生发,极其规律地滴落,正好落在下面那片枯叶卷成的小漏斗中央。
啪嗒…啪嗒…
轻灵的滴水声,在寂静的山坳里异常清晰地响起。水滴精准地击打在沾满污泥血污的纸页一角。没有强烈的冲击,没有飞溅的水花。水滴触碰纸页,便如同最温柔的净化,悄然无声地融化了那顽固凝结的污秽黑泥,润开了干涸浓稠的血痂。
墨绿色的血污,仿佛遇到了克星。在那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难以言喻气息的水滴冲洗下,竟然如同被无形火焰灼烧,发出一丝丝极其细微、带着焦臭味的白气!污垢迅速淡去,露出纸上原本的土黄色和模糊的字迹轮廓。
少年僧人专注地看着水滴冲刷污渍,如同在完成一项极其精细的神工。随着污秽溶解,那张残破泛黄的纸页上,用木炭粗略勾画的荒败山寺轮廓越来越清晰,“静尘寺”三个模糊古拙的字迹也若隐若现。
山坳入口处,那股渗透进来的冰冷恶念猛地凝滞了一瞬!似乎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也对这凭空生水、净化污秽的手法感到了瞬间的困惑与不解。粘稠的杀意波动了一下。
滴答…滴答…
水滴声依旧不疾不徐。
直到纸页上那片被慕容晴雪紧握、沾染血污的核心区域也被洗刷一新,少年僧人才停下。
那张饱经沧桑的纸页虽然依旧脆弱,却已然干净如新。他仔细地用指尖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做完这一切,少年僧人方才站起身。
他并未第一时间去看地上命悬一线的慕容晴雪,而是转过身,面向山坳入口。清亮平静的目光越过被藤蔓巨石遮掩的狭窄缝隙,投向更远处那片浓绿毒瘴翻涌、杀机潜伏的莽莽群山。那道渗透进来的恶念窥探,仿佛就在他目光所及的尽头!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更没有任何警告或愤怒的情绪。
他只是看了一眼。
就是这极其平淡、极其短暂、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一眼!
轰——!!
山坳入口之外,那片紧贴着无形屏障、浓稠得如同粘稠墨汁的绿黑色瘴气毒雾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掌猛地拍击!
无声的,却比任何天雷炸响更恐怖的震荡瞬间爆发!
“噗!”
伴随着微不可查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
视线尽头那片浓绿翻滚的瘴气之中,一道由纯粹魂力构筑、缠绕着无数怨毒诅咒符文的墨绿色流光——正是那潜入山坭窥探的噬魂母蛊的一缕意念核心——在这无形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遭遇了九天灭魂神雷的碾杀!
连一声像样的哀鸣都没能发出!
那缕由恶念凝聚、能远遁千里吸魂索魄的墨绿流光,瞬间凝固!从最核心之处,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脆弱琉璃,先是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然后裂痕瞬息蔓延、交错、遍布!最后,在亿万分之一刹那,无声无息地炸开!
崩散!
分解!
湮灭!
化为比微尘更加微不可见、连虚无都无法定义的纯净灰烬!彻底消失在了天地灵气与剧毒瘴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连同附着在其上那一丝冰冷恶念的主人心神烙印,也被一起抹除得干干净净!
少年僧人平静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个眼神湮灭了一道足以让真仙都头痛的恶念邪物,只是像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粒尘埃。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那个伏在冰冷泥地上、死气已浓得几乎要凝结为寒冰棺椁的濒死少女身上。
同一时刻,数里之外。
山外瘴气弥漫、巨木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深处。
一棵十数人方可环抱、树冠如华盖蔽日的巨大千年铁血榕主干上,浓密的寄生藤蔓缠绕成一个阴暗的天然平台。
一道全身笼罩在流动墨玉般诡异贴身甲胄里的身影——正是之前悬于焚坑上空、“神狱”缇骑的首领——正如同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雕像,沉默地伫立着。
嗡!
突然!
那道墨玉般光滑的甲胄下,他的身躯猛地震颤了一下!毫无征兆!
“噗——!”
包裹头部的头盔面罩缝隙处,毫无征兆地飙射出一股粘稠腥臭、泛着幽绿死气的污血!那血仿佛还带着未散的怨念和剧烈的痛楚,瞬间染污了前方一段粗壮的暗褐色榕树气根。
一股难以言喻、仿佛灵魂被撕裂、核心被生生剜去的剧痛,如同万千根烧红的毒针,猛地刺穿了他的神魂!比肉体的千刀万剐还要痛苦千倍!他那双隐藏在面甲之下、冰冷锐利如同秃鹫的眼睛,在这一瞬间被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惊骇占据!瞳孔骤然放大至极限,映出前所未有的、几乎凝固的恐惧!
“呃……啊……!!!”
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半声破碎嘶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源自灵魂最底层的颤栗!
“大人!?”下方阴影中,几道同样包裹在墨玉贴身软甲中的身影骤然闪现!他们的声音带着同样的震惊。
发生了什么?!
他们什么异常都没感应到!大人怎么会突然遭受如此恐怖的反噬?!
“撤……”首领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破碎血肉摩擦的感觉,“快走!!!”
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未知力量的绝对恐惧!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攻击了自己!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附着在噬魂母蛊上、用以监视山坳动静的那一丝灵魂烙印,竟然毫无征兆、彻底断绝!断绝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仿佛那道足以穿透无数禁制、汲取真仙魂力的噬魂母蛊意念核心,就像投入烈火的一张薄纸,被一股无法想象、无法理解、超乎逻辑范畴的绝对力量,从“存在”的根基上彻底抹杀了!
连逃的机会都没有!连对手是谁?什么手段?从何而来?!统统未知!只有那瞬息而至的、足以磨灭一切存在痕迹的恐怖伟力!那绝不是真仙或者所谓的帝境能达到的层次!那种抹杀,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认知的边界!
静尘寺!
那破败荒凉如同坟冢的山坭!那里隐藏着比混沌深渊还要可怕的禁忌!
惊骇欲绝!肝胆俱裂!
首领猛地转身,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那看似毫无威胁的山坭方向。墨玉甲胄上符文瞬间亮起幽光!身影一晃,竟是不惜代价直接撕裂空间!
“呼啦!”
一道一人高的空间裂口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里面是混乱扭曲的空间碎片!
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不敢!他甚至顾不上是否会波及身后那惊骇欲绝、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几名部下!首领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毫不犹豫一步踏入裂开的黑暗,身影瞬间被混乱的能量乱流吞噬!
砰!
他身影消失的刹那,那道强行被撕裂的空间裂隙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如同内部承受不住某种反噬的压力骤然崩解!狂暴的空间碎片如同无数锋利的剃刀疯狂绞动、喷射!瞬间将那名靠得最近的“神狱”精锐卷了进去!
“啊——!”
凄厉短促到极致的惨嚎只发出了半声!那名精锐连同他身上的墨玉软甲,在恐怖的空间乱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连带着他脚下巨大的榕树枝干一同被撕扯成无数血肉残渣和木屑碎块!浓稠腥臭的血浆混合着碎骨肉末,如同被砸开的西瓜般猛然爆开!泼洒在附近另外两个完全被惊变骇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神狱”缇骑身上!
血腥味混合着瘴气的腥甜,浓烈得令人作呕。
剩下两人直接被这近在咫尺的残酷死亡和漫天泼洒的血雨淋了个通透!温热的碎肉骨渣粘在冰冷的甲面。无边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们的心脏,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跑!!!”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撕裂般的尖啸!两道身影爆发出毕生最强的逃生力量,如同受惊的兔子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亡命飞遁!哪里还顾得上任务?哪里还管什么郡主?他们只想立刻、马上、永远逃离这片突然变成活死人墓的恐怖山林!逃离那个连头儿都吓得连手下都不顾、瞬间撕开空间亡命而逃的禁忌绝地!
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的浓稠血浆、破碎甲胄,以及一棵被绞得支离破碎的千年古榕,在瘴气中静默地诉说着刚才那惊魂一瞬的恐怖。
破败的山门依旧无声地敞开着。那骤然爆发的远方杀机与亡命逃遁,似乎完全被隔绝在了这方宁静的山坳之外。
少年僧人依旧站在伏地不起的慕容晴雪旁边。他微微俯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干净,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甚至没有任何气势。
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少女后背中央、那件破碎宫装裂口处裸露出的灰败皮肤。
一点冰凉死寂的触感,沿着指尖传递。
就在指尖接触皮肤的同一刹那,少女后背那因极度痛苦和死气弥漫而绷紧的脊背上,骤然凸起数道如同黑色小蛇般的扭曲脉络!那脉络带着一股极其阴狠、极其邪恶的破坏力,如同被惊动的剧毒蜈蚣,沿着筋骨的缝隙,猛地朝着少女心脏和大脑蛰伏的最后一丝生机噬咬而去!
这是寒毒彻底爆发的标志,也是仙魄濒临崩溃前最后的挣扎!
少年僧人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仿佛在嫌弃这污秽的气息沾染了自己的手指。他收回了食指,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抬起了右手。
那只刚才洗去了纸页上血污泥污的手掌——指腹依旧光洁干净。
他翻转手掌,掌心向下,悬停在慕容晴雪后心上方约莫一寸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弯曲、捻动。动作极其简单,却又精准地不可思议。拇指与食指虚捏,中指轻搭,形成的是一个最最普通、凡间任何一座寺庙里都能见到、任何一个小沙弥都会比划的佛门手印——【无畏印】!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佛门最基础、象征着佛陀降魔与抚慰众生、被无数修士视为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法印!
嗡……
几乎在指诀成型的刹那,整片山坳的空气,仿佛极其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亿万分之一个刹那。
以少年僧人虚结的无畏印为中心,一种无法被眼睛捕捉、无法被神念感知、却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的无形“涟漪”,如同投入澄澈湖面的水滴荡开的波痕,瞬间扩散至整个山坳!
清风静止!
飘落的枯叶定格!
流动的空气停滞!
破败的寺墙、低矮的屋檐、墙角舒展的藤蔓……仿佛在那一刻,被某种至高的“规则”笼罩,万物于刹那之间被定住了最微小的结构!不,不是定住,更像是它们进入了某种绝对“寂静”的状态!
然后,这股无法描述的“寂静”之力,骤然汇聚、沉降,透过少年僧人虚握的无畏印心——那拇指与食指虚捏而成、指向下方的小小空间,无声地传递而下!覆盖了慕容晴雪冰冷僵硬的背心。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一丝法力灵气的波动。
那几条在慕容晴雪后背狰狞暴起、带着无尽死气邪恶、正要噬咬她最后生机的寒毒脉络,在这无形力量覆盖的瞬间,如同烈日下骤临的水痕墨迹!扭曲的挣扎凝固,暴起的凸起悄然平复下去!连同那弥漫全身、几乎冻结魂魄的灰败死气和寒霜,都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拭过一般,被极其温和却又绝对不容抗拒地强行“抚平”!
那些张牙舞爪、足以瞬间杀死真仙的恐怖寒毒诅咒之力,在这道虚结的【无畏印】无形涟漪中,竟然毫无反抗之力,瞬间消融,归于沉寂!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
拂去了寒毒,少年僧人的手印并没有撤回。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虚结无畏印的姿势,悬停在慕容晴雪后心上空寸许之地。
然后,他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凝滞的速度,结动着新的印诀。
不再是印,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带着神圣而质朴韵律的手势舞蹈。食指轻屈如钩,缓缓划过虚空,留下几乎看不清的残影;中指回缩点压,如同笔锋悬停;无名指捻动虚空,仿佛采摘无形莲实;尾指微翘,如露如电。
动作笨拙而缓慢,像是初学禅功的小童在笨拙地比划,毫无章法可言,也绝非凡俗任何一门神通法印的路数。
每一次指尖的屈伸、点划、捻动,都牵动着周遭那“绝对寂静”的场域发生微妙到极致的震荡。那些奇异的震荡波纹,随着指尖残影的引动,如同最灵巧无形的织女之手,极其温柔地渗透进慕容晴雪残破不堪的躯壳之内。
如同春风化雪,润物无声。
无声无息间,少女体内那些被外力震裂、被寒毒冻伤、被过度透支而寸寸崩断的细微经络,在这奇异、笨拙的指尖牵引力下,竟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连接、弥合、恢复其本源的弹性;被反噬的寒毒和自身暴烈精血焚毁的五脏六腑的裂纹,如同被覆盖上了一层无形的生机薄膜,悄然平复;几乎干涸龟裂的丹田气海中心,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广寒仙魄幽蓝光点,在这纯粹的寂静之力包裹下,如同干枯的河床遇到了最温柔的泉水滋润,极其微弱地……复苏、亮起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芒!
少年僧人专注地用手指引导着虚空中那无形无相的生命韵律。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为这具身体的破烂程度而感到一丝丝的不满意。
山坳里依旧寂静如古墓。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温和、带着时光磨砺后的圆融质感,又似乎有几分有气无力的佛号,突然在破落的寺门内响起,打破了这万籁俱寂。
少年僧人引动无形韵律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一个身着打满补丁的深褐色破旧僧衣的老和尚,拄着一根树皮斑驳开裂、宛如朽木枯藤缠成的天然拐杖,慢吞吞地、颤颤巍巍地从寺门内一步一顿地踱了出来。他身形佝偻干瘦,面色蜡黄如同干枯的橘皮布满了深壑皱纹,白眉垂得很长,几近遮住了大半浑浊的眼睛。一双破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趿拉…趿拉…”的声响。
正是静尘寺如今的住持,亦是此地唯一的老僧——枯叶禅师。
枯叶禅师踱到山门前,那双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灰翳的老眼,先是茫然地扫过破扫帚旁飘落的几片枯叶,又看了看地上依旧昏迷不醒、但周身灰败死气和冰霜已然散去的慕容晴雪,最后才慢慢地、吃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几步之外正凝神以手指牵引虚空韵律的少年僧人身上。
他那枯涩浑浊的目光,在少年僧人那看似毫无章法、笨拙缓慢的指尖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要看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清。
老和尚慢慢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咳喘,声音嘶哑干涩地道:“虚尘啊…”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蓄积力气:“地上这泥猴儿哪来的?沾了这许多血污煞气…太沉……你这般拖拖拉拉地捣鼓,是想把那女菩萨留在这门框外头过夜?还是等她身下的花花草草生了根,再请进来用晚饭?唉…扫帚不还立在门里?老和尚腿脚不利索,看着晕…你去扶起来…放好…”
一番话颠三倒四,絮絮叨叨,夹缠不清。仿佛人老昏聩,脑子也不甚清楚。
可就在他说到“女菩萨”三个字时,浑浊老眼中极其隐晦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冬日枯叶缝隙中落下的极细阳光般的光泽,一闪即逝。他拄着破木拐杖的手,看似随意地在布满褶皱的树皮上微微摩挲了一下。
嗡!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法则激活!
一直无声悬浮在慕容晴雪背上、维持着那道虚结无畏印的少年僧人,指下虚空骤然起了一丝极其奇异的波动!
虚尘那专注微蹙的眉头骤然舒展。几乎在枯叶禅师说出第一句话时,他就已经明白了用意,但动作依旧未停。直到那老和尚的手在拐杖上似无意一抚,引动了某种“契机”。
少年僧人双手的动作骤然停止变幻!虚结的无畏印无声散去。随即,双手收拢回僧袖之中,如同从未伸出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转过身,面向喋喋不休、仿佛随时会喘不过气的枯叶老和尚。
虚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依旧平静。他微微欠身,用一种同样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清朗声音,平缓地回答:
“泥猴儿……不是猴儿,是人。”他顿了顿,眼神轻轻瞟过地上昏迷的少女,“她自己爬来的,不是虚尘去拖的。”
他又瞥了一眼门内依旧稳固“立”着的破扫帚,补充道:“扫帚在那里,不曾躺倒,很稳。不用扶。”
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经地义的小事。
枯叶禅师那浑浊的眼珠子似乎转了转,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拄着拐杖的手又用力握了握布满树瘤的老木杖:“啊?稳?稳怎么不动呢…不动就是倒…倒了就得扶起来…你这小沙弥,恁地惫懒…佛祖都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浮屠就是塔,塔嘛…立得稳,塔才高…倒了就不好,佛塔倒了可是罪过……”
老和尚絮絮叨叨,颠来倒去。眼神却悄然往地上瞟了瞟,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捣鼓你那套了,赶紧把人给我弄起来!弄进来!放在这寺门前像什么样子!
虚尘澄澈的目光落在枯叶禅师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仿佛在他眼中,那唠叨的话语背后真实的关切无处遁形。他没有再多言,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干净利落。既不再结印,也不施展任何仙术手段。仿佛只是听从了一个普通老和尚的命令。
他重新走到慕容晴雪身边,微微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少女冰冷肩头的一处衣料还算完好的地方——避开了所有裸露在外的、还残留着伤痕的肌肤。
然后,也没见他如何用力。
少女那轻得像一片羽毛般的身躯,竟被他就那么毫无滞碍地从泥地上扶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得就像扶起一捆不小心散落的干柴。
慕容晴雪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少年瘦削的肩头,额角恰好挨着他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僧袍肩领。一缕带着血腥味和淡淡药草清香的汗湿长发垂落下来,蹭在他毫无表情的脸颊侧方。虚尘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动作平稳地扶着她,脚步轻缓无声地,从山门之外,一步踏入了静尘寺那低矮破败的门槛之内。
枯叶禅师看着少年僧人将人扶了进来,浑浊的老眼似乎亮了那么一瞬。他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一步一顿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塔要倒…泥猴儿脏…老僧要头疼……”之类的唠叨。
那低矮、破败、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土黄色寺门,依旧静静地敞开着,无声地对着山坳入口外的莽莽群山和翻滚毒瘴。门框上方,那块朽烂不堪的匾额轻轻晃动着,隐约可见的“静”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彻底风化散去。
就在这时——
“呜……”
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初生雏鸟破壳般细弱的呻吟,从慕容晴雪紧贴着虚尘肩头的位置轻轻逸出。
几乎同时!
山坳入口处那片被藤蔓巨石遮掩的缝隙之外,那方隔绝了外界凶险的无形屏障的某一点上,极其不起眼的、最边缘的角落!
噗!
一点墨绿色、带着不祥的微光的半透明粘液,凭空出现!
那粘液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下!瞬间拉伸成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百倍、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裹挟着无数密密麻麻微不可见毒刺的扭曲绿线!以一种完全超越空间法则的速度,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那层无形屏障的薄弱边缘!绿线尖端微颤,如同最恶毒的针尖,直射寺门前地上——先前慕容晴雪伏倒之处,一小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灰败死气残留!
速度快到连真仙都无法反应!
这是……真正的噬魂血线!以自毁为代价,无视禁制锁定目标,追魂索命的最歹毒手段!是先前那湮灭的母蛊留在慕容晴雪身上的最后一丝气息标记为坐标,发动的绝命突袭!
虚尘恰好扶着少女跨过了门槛内侧几步。枯叶禅师佝偻着身子,拄着破木杖,“趿拉…趿拉…”的脚步声正响起在门内靠墙角的位置。
三人……无一察觉到门框正上方这突如其来、细如微尘却又凝聚了最深沉恶意的死亡袭击!
而那绿线,离成功……只在瞬息之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