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能理解她的心情。
“是啊。”林峰接过瓷缸喝了一口热水,看着苏玉兴奋的样子,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有了它,我们就可以开始着手‘独立二式’的量产计划了。我今天白天想了一下,我们可以重新设计一下弹体的铸造模具,利用这台车床加工出精度更高的母模,这样一来,后续量产翻砂出来的弹壳,尺寸会更统一,能有效减少装药量的误差,提升爆炸的稳定性。”
“对!”苏玉的思路立刻被点燃了,她快步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就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不仅是模具!还有引信!我们之前设计的两段式击针结构,很多零件都需要手工打磨,公差很难控制。现在有了车床,我们可以把结构设计得更复杂、更精巧!比如,我们可以把延时部和击发部分离,用螺纹结构连接,这样既方便了生产,也增加了安全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昏黄的灯光,围绕着“独立二式”的量产优化生产方案,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一个提出天马行空、颠覆传统的“祖传思路”,另一个则迅速用严谨的科学理论和精密的计算,将这些思路的可行性进行论证和完善。
“等等......”就在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苏玉突然停下了笔,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不对,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峰凑了过去。
苏玉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分说道:“你看,按照我们刚才的设想,为了简化流程,这个引信底座最好是一次性车削成型。但是,这需要刀具进行一个非常规角度的内切。我们这台车床虽然精密,但配属的刀具都是标准件,恐怕……很难完成这么刁钻的加工。”
林峰看着图纸,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这是一个典型的“理论完美,现实骨感”的困境。
他们的想法很好,但手头的工具,却限制了想法的实现。
厂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发电机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苏玉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都怪我,想得太理想化了。看来,还是只能用老办法,分步加工,最后再焊接起来。但那样一来,生产效率会降低至少三成,而且焊接点的强度,也是个隐患。”
看着苏玉有些失落的样子,林峰却笑了。
“谁说只能用老办法?”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车床是死的,人是活的。刀具不能动,我们可以让工件动起来。”
“让工件动?”苏玉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林峰拿起一支铅笔,在苏玉的图纸旁边,重新画了一个简易的夹具草图。
“你看。”他一边画一边解释。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特殊的偏心夹具。把工件固定在这个夹具上,夹具本身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倾斜。这样一来,当车床主轴旋转时,工件就会以一个倾斜的角度进行切削。我们原本需要进行内切的刀具,现在只需要进行最简单的平直车削,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内斜面了。”
苏玉看着那张结构简单却构思巧妙的夹具图,整个人都呆住了。
偏心夹具!
这么简单,这么天才的一个想法,她怎么就没想到?!
这完全是跳出了传统车工“工件转、刀具进”的思维定势,利用一个巧妙的辅助工具,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她抬起头,看着林峰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莫名的心动。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
“林峰……你……”苏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峰放下铅笔,看着苏玉那双写满了震惊的杏眼,他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这些都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能把它们变成现实,变成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变成可以杀鬼子的武器,靠的还是你。苏玉,没有你的专业知识和精密计算,我就是个空想家。”
林峰想着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了呗,可这话落在了苏玉耳中,却是他在私下里,如此郑重地肯定她的价值。
不是在庆功宴上为了解围的场面话,而是在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里,发自内心的认可。
苏玉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林峰的眼睛,只是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空气中,除了机油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气息。
林峰看着苏玉羞红的耳根,忽然想起了在那个深夜的修械所里,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起了自己手掌上那个至今还留有浅浅牙印的伤疤。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这份让人心跳加速的宁静,指着墙上的电路说:“先这样吧,等我们明天再把这个夹具的图纸细化一下,现在……我得把这厂房的线路给重新弄一下,不然我总觉得不踏实。”
“嗯......”苏玉轻轻的应了一声,她知道,电路优化这种精细活,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不过她没有离开,而是抱着膝盖,默默地坐在了厂房角落里一堆干净的麻袋上,就那样静静地陪着他。
夜,更深了。
除了林峰偶尔拨弄电线发出的轻微声响,偌大的厂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苏玉看着那个男人专注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安心。
林峰也没有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劝她去休息。
不知为何,有个人就这么陪着,让他感觉心里很暖,连带着手上的活计都似乎轻快了不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林峰终于接好最后一根线,用绝缘胶布仔细地缠绕包裹好,再合上总闸的盖子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一回头,却发现苏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麻袋上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