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出息了啊。”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江书年恍惚间就觉得站在门口的人很有压迫感。
他吓得一激灵,来不及站起身就急忙手脚并用,爬去捡那把柴刀。
当他面带惊恐地举着柴刀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斜靠在门口,人高马大的那个少年是徐占元。
不算朋友。
但徐占元救过他,有些情分在。
“你来干什么?”江书年的态度不太好,但也不坏。
“我啊,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这个小叫花子死没死。”徐占元冷笑着走进了院子。
他其实是特意来找江书年的。
他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帮手,毕竟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此行容不得半点闪失。
大雪将院子里狰狞的脚印与血迹遮盖得七七八八,李耗子和王大莽的身上也落了一层,雪迹很自然,看来他二人未曾动过,已是死透了。
徐占元毫不在意地对着王大莽的脑袋踹了两脚,震落了他脸上的积雪,随后又拿鞋底子蹭了蹭李耗子的脸。
看清楚脸后,徐占元笑道:“行,小叫花子,从今以后你在小平街能横着走了。”
江书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不知该如何解释。
第一次杀人,如今除了还有些紧张和心悸外,似乎并没有太多感受。江书年恨极了那两个经常欺负他的坏小子。
他抬头看了看徐占元,决意将屋里剩下的那一小碟酱肉送给他,家里也没其他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本来这酱肉是留着自己吃的,但终归还欠着徐占元的一个人情,现在正好他来了,眼下不还,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不还了这个人情,见了爹娘不好交代,爹从不让欠人东西。
江书年低着头拎着柴刀走进屋里,把那碟酱肉拿了出来。
“徐占元,还你人情,我就这么多家当了。”江书年托着肉很真诚的说道。
大雪挂满了徐占元的粗布棉衣,看来他在外面呆的功夫不短,可那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此时依旧挺立着。
徐占元嘲讽道:“没诚意,我随便剔剔牙都他娘的比这块肉多。”
虽然话是这样讲,但他还是把酱肉接了过来,然后一口吃掉了。
江书年笑了笑,认真拱了拱手。
应该不欠谁的了。
“不跟你废话了,小叫花子,有个挣钱的活计你干不干?”徐占元笑了笑,像是预料到了江书年一定会答应一般。
江书年看着他的眼睛却摇了摇头,直接拒绝了。
他和徐占元永远没办法成为朋友,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这一点,他二人心里都明白。
江书年家里小门小户,老实且善良,爹娘供他念书,一直叮嘱他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混,要当个读书人。
而今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徐占元,声名实在狼藉。
外面传的邪乎,说他无恶不作,喜怒无常,是个比恶人还恶的狠茬子。
事实好像也印证着徐占元确实不太好惹,因为不仅镇上大大小小的刁子们怕他,现在就连礼北县当地官府的捕快们都得看他的脸色。
他近来一步登天,从街头刁子,摇身一变,成了顶武教的门徒,上山滴过血了。
别看仅是个二境武夫,那也足够在三元镇乃至礼北县横着走了。
毕竟在这片断了通天路的大寒地上,如今还能修行的人百里不足一二。
徐占元能瞧得上的人不多,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在这一只手里,大寒地顶武教总舵太上长老,第九境圣心境武夫,各路皇朝世家都要尊一声“天地武君”的公羊松烈,算一个。
礼北县三元镇小平街,经常挨揍还吃不饱饭,任谁都敢踩上一脚的半个穷酸读书人江书年,也算一个。
虽然江书年总爱跟人掰扯那些有的没的一些狗屁道理。
虽然这在徐占元眼里完全就是老娘们行径。
徐占元为人豪爽仗义,对朋友没得说。但他做事从不怜悯什么,也从不顾忌是非对错,永远的帮亲不帮理。
他心思玲珑,总能轻松看透人心,他信人性本恶。
可江书年这小子却让他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真诚且勇敢。
江书年还是个硬骨头,书没读多少,读书人的风骨可是学得有模有样。
让人打到血肉模糊,硬是一声都不吭。
穷的饿死,也不会去干那些蝇营狗苟之事,虽无奈同流但绝不合污。
穷山恶水之地,遍地刁民,江书年永远不亏心,实属罕见。
徐占元觉得他可以永远相信江书年。
因此,即便他也不认为自己能和江书年成为很好的朋友,但他还是来找江书年了。
自己有恩于他,料他也不好拒绝自己的这个不情之请。
何况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江书年此行不会有任何危险,还会有很丰厚的回报。
徐占元其实一直就想着拉江书年一把,好歹能让他吃顿饱饭也行。
可看着江书年拒绝的眼神,徐占元有些恼怒,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且他心里很清楚,江书年看不上自己。
“给脸不要?我是不是给你惯出毛病了?!”徐占元冷冷的看着江书年。
“你别忘了,前年县里那帮官家的小崽子打你的时候,要没我,你有几条腿可以让他们练手?!”
“为了你,老子在翠嫣楼给那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们摆了三桌花酒,花了整整一百五十两雪花银!”
徐占元说完便一把揪住江书年那单薄的粗布小衫,稍微一用力便将他提起。
“小子,你他娘的拿两片酱肉就想还老子的人情,你在逗我么?”徐占元面露凶色。
江书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是我的全部家当了,用今年买冬米的钱买的。”
徐占元随手便把他扔到一边,笑骂道:“去你娘的,我管你死不死?要么,你现在给我拿二百两纹银,要么,你明日晚间去太兴水河边的梧桐客栈,在旁边的水洼子里等着我,沉在底下!别他娘露头!”
那次竟然花了那么多银子,江书年一直以为那帮小纨绔肯饶了自己,只是卖了徐占元一个面子而已。
没想到还摆了花酒。
江书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二百两纹银,是天了。
徐占元再次开口道:“小子,这是你欠我的,你不是爱跟人讲道理么?你不是自称念过书么?!”
“你们家不是有什么狗屁家风么?!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现在就要你还我!”
徐占元讲完,只是冷冷的看着江书年,而江书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二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大雪中。
徐占元看着江书年那一身破烂单薄的衣服,低声骂了一句,他从怀里摸出三两银子,扔到江书年身上,说了句:“冻死你也是活该!”
江书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小褂,打了打身上的积雪,叹了口气。
“谁会在自己家院子里弄个大坟头子?娘的,真晦气!”徐占元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书年小心翼翼地收了酱肉和柔花酿,又弄了个小推车,拉着王大莽和李耗子走去三元镇后面的林子里。
他不后悔,也不害怕,这两个刁子做的那些勾当,早就该死。但手上沾血,滋味不太好受。
江书年也大概知道徐占元想要什么。
仙王秘宝现世,这事近来在大寒地都传遍了,不算新鲜。
大寒地最后一位真仙,本名——昆,因法宝众多,又被尊称“灵宝仙王”。
落水之战前,他给自己爻了三卦。
大概是卦象不吉,昆仙王于大战前夜写下一封遗诏,并将自身上万件法宝倾散于大寒地各处,留作后手。
落水之战打了整整六十三载,最终昆仙王身死,道灵归天。随即,大寒地的大域封禁崩溃,域门大开三载。
通天路被毁,大寒地便再也无人可成仙。
大寒地的气数亦被其他大域瓜分殆尽,后世可修道者,百里仅余一二也。令人唏嘘的是,一千年了,昆仙王的上万件法宝竟销声匿迹,那封遗诏也一直都未曾颁布天下。
如今,不知是年月久远,封印松动,还是仙王早就设定好了秘宝现世的时日。
总之,太兴水河如今可是遍布仙人的气息。
江书年对此没有任何兴趣,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天分,更没那个机缘。
读书都读不太懂,还修仙?
能吃饱就已经是奢望了。
可,命运偏偏就是如此。
无心插柳,才便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