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安张合唇瓣,无声说了三个字。丧门不住颤动,戒指落下。
剎那间,他意识抽离当下,眼前播放着陈旧的画面。
四季如春的山村,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快活地跑跳。
祈安!
星星!
屋檐上、树荫下、一起挤着的小床,说不完的一千零一夜故事。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夜半,他在病床咳着血沫唱曲,一声一声,哄着哭干泪水的他入睡。
虽然舍不得和你分开,但更舍不得看你死去。
所以,请你把我忘了。
陆祈安转身离去,丧门摆脱昏沉的意识,困惑地望着伊人背影。
“祈安,你要去哪里?”
陆大道士僵住身子,不敢置信回头,丧门仍然是那个和他厮混十三年多的大男孩,两人之间半分瓜葛也没少去。
福德依偎在丧门怀里,发出巫婆似的奸笑。
“哼哈哈,小安安,你错估了太岁老大想看你吃瘪的心情,睡美男魔咒被完全破解啦!”
“什么魔咒?”丧门皱起英眉。
陆祈安早一步发话:“阿福姑娘,想体验灰飞烟灭的快感么?”
福德缩到丧门背后,才咧嘴叫嚣:“呜呜,人家好怕喔!”
“祈安,你干嘛恐吓我女人?”
陆祈安才要开口,福德抢先一步大喊:“他在戒指下了禁咒,要你忘掉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
丧门看向左手泛着银光的婚戒,他还记得陆祈安捧给他的笑容,祝福他幸福快乐,让他以为这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纪念。
然而,这竟是陆祈安使出浑身解数的最后一场骗局。
“陆祈安,你好大的胆子!”丧门勃然大怒。
陆祈安拔腿就跑,丧门横手一挥,金光沿河水亮起,封锁住星坛的空间。
过去陆家道士倚仗来纵横世间的星子,亲自关起大门,不为别的,就是要家法伺候。
陆祈安手头运转起十来种术法,被愤怒走来的丧门一一击破。曾经统治三界的帝君,要擒住一个区区千年道行的混蛋道士,不会太困难。
丧门毫无阻碍地来到陆祈安面前,两人近得只有咫尺。
“在我宰了你之前,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祈安退无可退,被丧门用力攫住臂膀,两人一碰触,四周的盛光急速褪下,只余零星光点随丧门的心境忽明忽暗。
陆祈安垂着脸好一会,幽幽笑起。
“星君大人,陆某只是修正错误,我们本来就不该遇见。”
丧门凌厉喝道:“我一向忍着你胡说八道,但这种蠢话你最好不要再说,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丧门,别再执迷不悟,我看着都觉得可悲。”
“祈安,老实说,你很恨我对吧?才会忍心撕去我一半的心。”
陆祈安才想应下,回复编织好的残酷说词,丧门就嚎啕大哭。
“我就知道,像我这种倒霉的扫把星,哪会有人喜欢!”
小星星眼泪一掉,大道士瞬间噤声。
“小安安,快哄哄他啊!”福德看得好心疼。
丧门肺活量很好,哭上整晚都没问题,很难等他自己冷静下来。
“丧门,你再哭,我就不理你了⋯⋯唔啊!”
丧门全力往陆祈安肚子揍过一拳,也因此收住眼泪。
“你这混蛋,那是我俩共同的回忆,你无权把它夺走!”
“傻子,你眼中的我,全是假象,你被骗了。”
“骗子,你在我眼中,无论如何,就是真实。”
丧门无感自己无形中施下的咒语——只要在他面前,陆祈安就是陆祈安,等同法则认定的铁证,上苍也无法翻案。
他想续命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拐骗星子一句真言即可,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侥幸的欣喜。不管他怎么阻挡、暗示,丧门还是被他拖进混乱无序的世界,和他一起投向毁灭。
“你真知道什么是真实么?”陆祈安眼底映着幽暧微光,语调温柔而绝望。
千年前,他握着剑,听着他的哭求声,一剑一剑,杀到死寂无声。
他病重那时,丧门对他有多好,他就有多痛苦。即便如此,无耻如他,也想着欺骗自己逝者已逝,相守度日;但他们却没有明日。
“我把家抛弃之后,你收留了我,就算见了我种种不堪,依然伴在我身边。丧门,那时我真心想过,苟且偷生也罢,就这么与你过一辈子,即便机率微乎其微,也要赌上所有,为你拼得一个善果;可是没有,我看遍未来,我们不可能有好结果。我这条烂命,就算死了也不能让你幸免,到头来,终是玉石俱焚。”
丧门泣不成声,想到陆祈安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他就好折磨。走到这步田地,还不如不要相守,可是他怎么也无法放手;放了,就失去他了。
“那你知不知道⋯⋯小星星深爱着⋯⋯小道士⋯⋯”
陆祈安有些恍然,任凭天地无敌,在如此浓烈的情感面前也不得不败退下来。
但他一退,即被丧门深拥入怀,热泪烫着他的脸颊。
“丧门,你别哭了,是我不好,我⋯⋯”
丧门以为他又不舒服,想起身,却被陆祈安按着不放。
“你别看,我哭起来不好看⋯⋯再等一会,我会为你笑的⋯⋯”
但陆祈安又食言了,就这么静静睡在丧门怀里,沉入满天星子的梦乡。
丧门揽着他的人儿,沉默望向苍穹。星辰本该辉映万物,在夜空任凭瞻仰。可他只是个堕落人世的失败者,一辈子只愿为一人指路,只当这个人的星子。
陆祈安昏睡过去,丧门把人背上,回头招呼光溜溜的女友跟上。折腾一日,失踪的和逃家的全找着了,要回去了。
福德开开心心穿上丧门扔来的外套,勾着丧门臂弯,喋喋不休地说着她在星宫如何推广小然子的大作,最后也只有太阴姐姐会去看小说。
“你怎么都在浪费时间?”丧门和福德在一块,听她在那边嘻嘻哈哈,很难有心情去悲叹命运弄人。
“人家不是浪费时间!我想让大家理解你们真心相爱,希望他们对小安安的罪行网开一面。”
立意很好,但丧门还是觉得她的方法浪费时间没错。
“福德,你能不能再等等我?”
“好啊!”福德豪爽应道,侏罗纪、白垩纪她也等得起。
丧门用力抱紧福德,带着哭嗓说:“谢谢,你对我最好了!”
福德哎呀呀叫着,凡间人妻存钱帮老公买名车应该就是这种心情。
“不用谢啦,不是人家自夸,我最爱你了。”
............
陆祈安醒来,没意外是在病床上,丧门在一旁读书。
他左手动了动,丧门右腕跟着响起金属清音。就像大帅哥之前所说的,再逃跑就把他铐在身边铐到死,说到做到。
“丧门,阿福姑娘在哪?”
丧门非常冷淡,不像以往看友人醒来便端茶送饭,打算饿死这混蛋。陆祈安清醒前,大帅哥已经陪福德社长送爷爷最后一程,婚事也取得了怪兽家长的同意。
“她躲去离岛暑期实习,没机会给你寻仇,只留了纸条给你。”
丧门替他打开折成小兔子的纸条,上头写着——阿福是正宫、小安安输掉掉,哼哈哈!
陆祈安一把火烧光纸条,差点引发病房的火警系统。
“多亏福德,我终于看清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么?”陆祈安就算被揭了老底,仍自若地笑了笑。
“你这个人没心没肺,对你好没有用,说断就断。好在你还欠我一条命,既然杀人偿命,你就还到我决定销账那天。”
“丧门,好歹给个时限吧?”
丧门比出两支手指,不是两年也不是二十年,而是一支“永”、一支“远”,准备给他套牢一辈子吧,浑帐!
陆祈安哀哀叫着,自作孽不可活。
“你二哥、三哥来看过你了,坐了整天才走。他们带了信过来,是你父亲的手笔。”
陆祈安拂开刘海,琉璃双眼眨了又眨,不敢置信:“断了就是断了,不可能呀!”
东西明明就在他眼前,又在乱看什么?丧门忍不住敲他的头,叫他看了就知道。
陆家的越洋家书是一卷薄树皮,用稻草捆结而成。陆祈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结,然而奋斗老半天,最后还是靠丧门随身的刀片一刀两断。
信卷摊开来,墨字俊秀工整,看来陆祈安没有遗传到父亲的书法。
——包子,爸爸目前还没找着改命的法子,和你大哥还在努力。
陆祈安柔声自语:“我可没冀望过你这个不肖子孙。”
——你干的好事,我已经知道大概,如果这是你认为最好的选择,我也接受你的选择。你还活着,不论什么手段,这就足够了。
爸爸不中用,也恕子孙不肖,但我保证一定会扭转陆家的天命,也会长命百岁,活到我俩相见的那天。祈安,到时我们再一家团聚。
信不长,陆祈安却久久端着,低低喊了声“爹爹”,字迹遂汇聚成流动的墨水,慢慢澄清开来,只余一点血红。
为了稳定这个异质的身躯,他父亲不惜剜了心头血给他。
陆祈安用指尖取下血滴,抹上自己胸口。他以为这个重塑亲缘的法术不会成功,却真的连结成线,一直延伸到海的另一端。
他摸索着无形的线头,自言自语般向他的星子提问。
“丧门,好奇怪呢,和我所见的未来完全不一样了。”
“祈安,你教过我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干扰,人无法看见真实、看见了就不真实,眼见不为凭。你与其再乱看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看着我。”
陆祈安怔怔地,然后笑了起来,真不愧是他的明星。
“还有因为福德的关系吧?流丹学姐说,她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我们。”
陆祈安反手把被他烧成灰的兔子短信变回原样,将挑衅的粉红纸条翻面——小安安不孤单单,也要幸福喔!
他软下眉目,微微弯出笑意。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没选她了?”
陆祈安脑袋靠向丧门胸膛,笑着磨蹭两下,请星星殿下息怒。
丧门冷脸反抱回去,还知道投诚就好。
“祈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统三界吧?”
“别闹我。”
“天界动乱未止,阴间剩个空壳,我大哥二哥三哥都疼我,我累世攒来的筹码几乎到手了,而我爹爹天高皇帝远管不到我。接下来只剩循序渐进地,一统三界。”
“听起来并没有比较不胡闹。”
“那么,星星,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统治世界?”陆祈安把脸仰起十五度角,拉着丧门衣襬撒娇。
“哼,你早就不可爱了。”丧门昧着真心说,推了下那颗笨头。“勇者大人,我不懂,神鬼人各治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统治世界?”
“公主殿下,这样就不用跟你去上暑期班和做实验⋯⋯痛痛痛!”
陆大师经逃家一事之后,已经丧失“不跟小星星一起认真生活”的选择权,丧门只是形式上问问,接下来当然要陪他去实验室拼计划。
陆祈安哀声叹气,挪了身子想下床,被丧门警戒拦着。
“丧门,发生太多事了,我现在只打算好好补看一晚星星。”陆祈安故作委屈地晃了晃双腿,“可你看,我又走不动了。”
丧门受不了地呼口气:“要背背吗?”
“嗯,背背。”陆祈安伸出双臂。
两人相倚离开深夜病房,丧门走一步,陆祈安就前进一步,往星空漫步而去。
丧门在路上又劝,统治世界多累人,还是跟他在一起比较好,句句肺腑,让陆祈安笑得忘我。
“星星,有了你,我等同拥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