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安手指比划一阵,说明星舆的兆象。
“太岁深怕你被我吃了,没想到却是栽在内贼手上,阿福姑娘被打得很惨。”
“怎么讲得我像块肥肉?”丧门有些不满,他明明是男方,大家却一致把福德当作得利的登徒子。
“你本就是我藏了千年的佳酿。”
丧门低眸看着陆祈安凑来的笑脸,先声明一句:“不能亲。”
“没,只是看看我的宝贝。”陆祈安额头抵着他,蹭了下又分开。
丧门绝对没有感到失落。
“太岁约莫不打算放她回来了,只能制造机会让她从囚室到明镜台,恐怕得由你作饵。”
“只要能让她平安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祈安好像要说些什么,这时,底下传来声响,大门由内咿呀开启。
屋里走出十来岁的男孩子,穿着睡绉的旧衣,仪容带着久睡的散乱,看样子又请了病假,不想上学,只想在家等兄长回来。
陆老么赤足抱着破了又补的真身布娃娃,走出门庭晒月光。
两个哥哥战战兢兢地坐在屋檐上,看着小弟哀声叹息,宛如被抛弃的深宫怨妇。
陆家小弟拿出亲手做的精美稻草人,放到月光沐浴得到的地方,开始爱恨交织的诅咒仪式。
“打你的小人头、打你的小人手、打到你四肢残废只能回来给我养!臭四哥!跟丧门哥私奔之后都不回家!”
丧门才明白这两年小弟跟他撒娇又流露出哀怨的眼神是基于什么误会(抢走我哥的男人),陆祈安无奈地笑了笑。
“还是这么爱撒气。”
“祈安,你不去见小么吗?”
“天涯咫尺,对彼此都好。”
“你这样一厢情愿替你弟决定,他以后会恨你的。”
“丧门,请你谅解,我离开那时已经做好觉悟,至死不见。”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舍不得?”
“是么?”陆祈安摸摸完美无缺的笑脸。
等小弟哭哭噎噎回屋睡了,他们才蹑手蹑脚爬下屋,和老房子道了再会,回到藏在林子里的小货车。
不料陆祈安却占着驾驶座车门,提议道:“我来开车,你歇一会。”
丧门虽然两夜没睡,格外疲惫,但把方向盘交给陆祈安,就像拉开安全栓的手榴弹,随时等着他爆炸。
“大道士,不要逾越你份内的工作,去副座睡觉。”
陆祈安却故意搂着丧门脖子,嗲声嗲气地说:“嗯嗯,人家不要睡觉。”
“混蛋!”丧门不知道他能“看见”多少那晚的事,只觉得故意拿女友戳他的陆祈安好贱。
陆祈安嗤嗤笑着,两手搭上丧门耳畔:“你总信得过自己,我向你请借御车技术。”
“怎么借?不要说用亲的。”
“这样就好。”陆祈安只用手指碰了碰丧门脑门,丧门绝对没有感到失落。
陆祈安利落地跨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依丧门惯用的手势转动方向盘,低速下山离开。
他们不巧碰上凌晨的大雾,伸手不见五指,丧门长时间注视一片白茫,意识有些涣散。
“丧门,有我在,你睡吧!”
丧门再醒来,眼前停着一匙温热的米粥。记忆落差太多,他不知做何反应。
他看不清楚拿着汤匙的男人,只听见对方温厚的嗓音,总觉得异常熟悉。
“来,再吃一口就好。”
他恶心反胃,却还是为了对方的请求,张口咽下没滋味的营养食品。
对方亲昵地摸摸他的头,把他当孩子奖励,也让他发现自己戴着毛帽,帽下没有头发,他恐怕生了很重的病。
他不小心噎着,呛到喉管的食物,大咳不止,食糜喷得到处都是。他想道歉,但只能发出“啊啊”哑音。
对方擦着他的身子,嘴上说着没关系,脸庞却流下泪来。
他想抬起手,抹去他眼泪,可身体完全动弹不得。虽然活着,也与死无异。
对方手机响了,到病房外轻声说话,回来的时候,泪痕已经干了。
“福德打电话来,说是学生等着我回去吹蜡烛,今天是我们三十岁生日。”
丧门认出对方的身分,那是他“自己”,而这个他错置灵魂躺在病床上的对象,不就是⋯⋯
“祈安,我明天再带蛋糕来看你。”
对方倾身过来,搂住“他”,脑袋叩着脑袋,近得足以让“他”弱化的视力看清他,所以“他”笑得很开心。
丧门小时候常问陆祈安为什么一直笑着,他说,因为他总是在他身旁。
他的意识跟着那人提起外套走了,留下陆祈安一个人。
他昏睡过去,听到电话铃响,伸手越过妻子赤裸的肩颈接起,是医院的电话。
他赶去医院的路上始终镇定,不肯接受恶耗,只觉得一定会有奇迹。
但到了病房,维持生命的机器已撤下,只见到盖上白布的尸体。
“很抱歉,他自己拔下氧气管⋯⋯”不论医生怎么解释,他都听不进去。
“不可能,他答应会陪着我,才不会去死!我还活着,他怎么可能会死去!”
他不顾旁人阻止,掀开隔离生死的白布,像个孩子挨在友人冰冷的怀抱。
“祈安,我来看你了,睁开眼睛⋯⋯求求你,看看我⋯⋯”
林然然闻讯赶来,怎么也拉不动他,只能抱着他跟着哭。
“小然,你有看到祈安吗?他还在这里吗?还是到阴间去了?”
“你不要这样,小陆已经很累了,让他安心走吧!”
“我说好要陪在他身边,他死的时候要陪着他,他说要看星星⋯⋯”
“丧,想想,当他看着你,再痛再苦,又怎么忍心死去?”
林然然好不容易才劝得他接受那人死亡的事实,既然人死了,就要办丧事才行。
他是他最好的朋友,当然要送他最后一程。
他夜夜伴在棺材旁,人们都说他疯了,而他只是想陪着他罢了。
出殡前一天,他重新把自己打理得像个人,大家都松口气,相信只要结束死礼,他会慢慢好起来的——除了李福德。
她替他拉好领带,告诉他这是她第二次目送他离去,但再也没有小道士用一千年拼回星石的奇迹。
这个世界已经到了尽头,与其让他戴着冠冕荣耀殉葬,还不如放他自由。
“丧门星君,一路好走。”福德朝他行了大礼。
死是好事,如果得以不分开。
他打开棺盖,棺中莲华盛开,香气芬芳,绵延的花叶通向另一个世界。
九泉之下,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举刀,闭上眼,想着他俩重逢的笑容。
“祈安,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