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伙伴离开的午后,来了外诊的司南医生。
陆祈安在医生前脚踏入公会之前,就把丧门赶去上课。
司南大夫一来就劈头问道:“姓陆的,晴空在哪?”
陆祈安爱理不理,想用不合作的态度逼走医生,但司南大夫仍是挂上听诊器,阳春地替混蛋做身体检查。
当司南飒皱眉听着错拍的心音,陆祈安却在这时开口说起风仙的事,让医生无法集中注意。
“他两辈子活得太痛苦,什么也记不住,包括你。他现在过得很好,你就别再去打扰他了。”
“上官那女人截去我跟他这辈子的缘分,你要我怎么甘心?”
“你也看见了,她逆天的下场并不好。”
司南飒新娶上官大小姐,知道她在丈夫死后,完全生活在仇恨之中,不顾年幼的女儿,只想报复拆散她和丈夫的相关人等,公会和上官家都被记在名单上头。
“不过你若是知道那些人渣对我三哥做了什么,任凭仁心仁术的司南大夫也会杀了他们泄恨。”陆祈安平静地述说,反倒司南大夫听得情绪不稳。
上官枫是名外表看不出的狠绝女子,聪明又疯狂,加上家业财大势大,聘得起杀手,公会也把她列作嫌疑犯调查。
她笑着开门欢迎调查课专员,结果把人揍得半死装箱寄回公会,嫌疑更上层楼。
“再怎么说,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得保护她和小佑。”司南医生沉重地闭了闭眼。
“你放心,她没有牵扯其中。”
明知陆家道士鬼话连篇,司南飒仍是松了口气,有了这番保证,他便可以回家面对继女无助的目光。
“那么你呢?”
“我什么?”陆祈安勾唇一笑,透着人类男子不该有的妖媚。
“将死之人,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你上辈子,就是仗着自己快死了才会杀害风仙姐姐。”
司南飒前世眼睁睁看着风仙落入悲剧的窠臼,这辈子就发誓一定要插手到底。
越了解天道,越是清楚他的残酷,人们只能服从,形同蝼蚁。
“他们确实该死呀,竟敢伤害我的至亲。”陆祈安双手比划,好似在剥开人皮,掏出湿软的内脏。“我只容许我让所爱折磨欲死,为我痛哭落泪。”
“你这个疯子。”
............
稍晚,公会来了雍容的老妇人,她只跟柜台说一声她和人有约,就如入无人之境,在旁人一声声“冯老太”的恭维下,优雅地来到六楼特别监。
她来的时候,陆祈安正坐在书桌前,在原文书上偷画符,忙着给丧门恶作剧。
老妇人轻轻哼了声,陆祈安回眸一笑,铁石都会软化。
“姨姨,你来啦!”
他父亲当年也是敬她一声“姨”,这恭维未免太过,但这人口中的甜言蜜语就是让人讨厌不来。
牢房的白铁栏杆映照出老妇隐藏的真实面貌,是个冷艳绝代的白旗袍美人。
真正修练有成的道者,在这个见不得人好的世道总是格外低调,所以公会台面上耀武扬威的法师多半不是真强者。
冯老太打开漆盒,是她道门死对头茅家托她送来的丹丸,专门治奇病。
陆祈安撇下唇角,对仙药视而不见,尤其对方又故意改配方,就是要苦死他。
她又拿出自己蒸的甜粿,陆祈安就很高兴地收下来了。
冯老太却眼捷手快地拉住那双手。
她从陆祈安还是颗小包子时,就知道用甜点钓他无往不利。
“冯姨,请回吧,我不收徒的。”陆祈安清楚明白老太太的来意。
“哼,据我所知,你底下还不只一个。”
“你心里的师徒是刀剑符阵那一类传承,而我对我家的孩子们只是玉米浓汤詹先生。”
“是心灵鸡汤、张老师。”冯老太满布皱纹的小手紧扣住陆祈安手腕,目露精光。“我不管你冤枉还是真该死,总之,在你死之前,快把陆家的符法全吐出来!”
公会老道门有数个派别,冯老太秉持的理念就是人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道术的传承。
“哎哎,美人总是蛮不讲理。”
“本来陆家道法只传子,外人无法见缝插针,你父亲却收了一堆养子,要人怎么不眼红?”
“对呀,他真的很过分,不尊重传统,不肖子孙!”陆祈安全力帮腔。
“我派弟子跟你兄长们交手过几回,知道你父亲真有教导过他们基本的法门,但他们不是通鬼术就是山神风神,学得乱七八糟,还把我派女弟子迷得团团转,成日吵着要我跟陆家说媒!”
“太遗憾了,我哥哥们眼中只有我一人!”陆祈安好不得意。
冯老太挠起眼前白丝,望着陆祈安娇甜的笑容,好似他从未经历过家变。但不是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她就能自我一笔勾销那烂账。
“当年灭陆家,冯氏也有一份。都怪我本想收养你父亲却没实行,反而惹得自家孩子嫉恨你父亲,是我的缺失。”
“你没有加入『正道』阵营,我就感激不尽了。”
“不,这些年我才有所体悟,置身事外,也是一种恶行。”冯老太伸手拧了把陆祈安的颊肉,枉费小时候那么圆,现在瘦得真不像样。“老实说,你在自己身上下了那么多咒术,是想骗谁?”
陆祈安的眼珠子往上抬了抬示意,冯老太嗤了声“疯子”。
如果古时最大的罪行不是杀人奸淫,而是欺君谋逆,身为修道者却总想着跟天斗,岂不大恶?
冯老太走后,又来了一名貌似平凡到不行的中年上班族,他走逃生梯从地下室上楼,有些气喘吁吁。
男人向陆祈安打过招呼:“三百年还是八百年不见了。”
机会难得,所以男人在上班时间破例带了酒过来。
他向秘书请示过,秘书说反正他在不在都不会影响办公室运作,永远不回来也没关系。
他从紧窄得不可能置物的西装袖口,一一掏出明式的酒器,给彼此斟上一杯温酒。
陆祈安轻步而来,和容跪坐在牢门边,径自端起酒,在唇边润了润。
“喝酒本是享受,看你喝更是享受。”男子赞叹道。仙宫遍地琼浆玉露就是为他而酿,恨不得再见他醉酒的风流神态。
陆祈安却浅尝即止,搁下尚未温热的酒盏。
男人望着余酒,轻声喟叹:“人说你疯子,但我看来,你比谁都清醒。”
陆祈安默默拿出少徒科长交付的笔型硬盘,男人看了神色一变。
“这不是我部门的机密数据?怎么到你手上?”
陆祈安露出莫测的笑,挑逗似地拿笔头戳了戳男人胸口。
“不行、不行,我拜托好几名善封印的道长和地下那一位大王才锁住影片,就为了不让你看见。你不看都死了十三个,看了公会可是会血流成河。”
男人懊悔不已,不来就没事了,继续浑浑噩噩地过他的长寿人生;但他既然来了,劫数就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