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三百年后——
三个孩子团团围住挺着小腹的女人,年约四十的女人局促地顶了顶眼镜,而弄出人命的罪魁祸首笑着站在女人身边机会教育。
“娟姐,青枝你已经抱过了,这是老二和老三,盼观和晴空。”
女子揽着她一直很宝贝的陆家老大,又望向另两个精致的小娃娃,喟然叹道:“廷君,听你夸成这样,今日一见,你家包子真是名不虚传。”
“就是啊,可爱得紧!”陆廷君笑得好不灿烂,“包子们,爸爸跟你们说,怀孕就是肚子里有了小包子的意思。”
“废话!”陆判脸色不善,没想到义父一脸痴呆样,竟干下未婚生子这种混蛋事。
他上下两个兄弟却往女人的肚子投以惊奇的目光:“啊,真的有小包子吗?”
被自然界的笨蛋包围着,陆判倍感无力。
“阿君,对不起。”女子低着头,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我知道你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却还是⋯⋯请原谅我,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陆廷君捧起干姐泛黄憔悴的面容,弯起笑:“就这样吧!”
这个除夕夜,陆家热热闹闹地过了。女方家里也是孤子,看见有这么多孩子绕在膝边问东问西,好开心,不自觉红了眼眶。
等她和孩子们在老三的房里相拢着睡去,夜半,陆廷君来到祠堂祖坛。坛前红烛摇曳,坛顶拂来清风,朦胧现出一抹美丽的倩影。
“廷君见过祖师爷爷。”
青影托颊笑道:“呵,你知道我回到这个家只有一个目的,你不杀我,你所爱的、爱你的,都将毁灭在我手上。”
“请祖师爷爷大发慈悲。”陆廷君双膝跪下,连磕三记响头。
“我呀,所求为道,不识慈悲。大道至上,我不会停也不会曲行,如你预见,我会一个一个斩除挡在前头的障碍。”青影在坛上愉悦晃着雪白的双足。
陆廷君不住流泪,青影看着这个像极他上辈子侄儿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早告诉你什么不能做,你却为了填补自幼孤苦的遗憾全做足了,如今还想螳臂挡车,十足无知可笑。”
对比青影满不在乎的笑,陆廷君闭着眼,却看见他疼惜的幼子凄惨死在自己剑下的影像,不由得痛哭失声。
人总说陆家君子是不世出的圣贤,但在青影眼中,他却比谁都愚蠢,那双眼既能“看见”,却认不清真实。
陆廷君抬起清秀而坚毅的面容,含着泪道:“祖师爷爷,廷君要与您斗法。”
青影扬起魅惑的笑:“来吧,就看你杀不杀得了我?”
“不是杀、不是这样子,我其实⋯⋯”陆廷君缓过情绪,伸手去触摸从坛座垂下、泛着星辉的青袍衣襬,“很高兴能有自己的骨肉,没办法不爱着他⋯⋯”
“傻子,你和那女人、这个家、这座山村,只不过是依存在我大道的幻影。”
陆廷君心知这并非恫吓的假话,依然坚持道:“如果廷君胜了,请您这一生弃道从俗,只做我的孩子。”
数月后,本来该受层层封印、禁锢在地狱炼火深处的邪魔之子,却在父亲紧实的臂弯中睁开眼,见到一片青山蓝天,还有父亲憔悴而温柔的笑容。
“妈妈没事。我从认识她,总不时惊讶于女子的坚韧,她为了不让你做丧母的哀子,努力地活了下来。”
即使手术房的医生护理师至今余悸犹存,生产过程母体仿佛遭千刀万剐,鲜血浸湿整片床褥,最后仍奇迹似地母子均安。
宝宝稚嫩的手爪拉住陆廷君的臂袖,张开小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医药费?我有请医院开立欠款单,你别担心。”
孩子一出世就让家里负债,怎么说也不是好兆头,但陆廷君从来不在意钱财这种本该花掉的东西。
宝宝还是拉着他不放,陆廷君凑过脸,挤压着娃娃的脸颊肉。
“你别担心,虽然失了天眼,我还看得见方圆五尺的景物,够用了。而且那双眼本来就是你的所有物,人说父子连心,只要我不离你太远,等同还在我身上。”
沟通重点不在于表达,而是对方能不能接收,他们父子显然对不上频。
陆廷君径自笑道:“包子,来,叫爸爸,『爸爸、爸爸』!”
宝宝闭上眼,当没听见。
陆廷君从镇上回来,孩子们还以为他去买包子,没想到义父竟带着他们日思夜想的活包子回来。
“啊,弟弟、弟弟!”
陆廷君等孩子们兴奋抱过一轮,把宝宝逗得咯咯笑,才郑重宣布他苦思许久的大事。
“叫陆包子好吗?”
“当然不好!你竟然想把我家宝贝取这么俗意的名字!”虽然孩子不是他生的,但老二陆判就是认定四弟是他的娃娃。
“对嘛,像爸爸你每次回家,十次有九次喊道:『包子们,咱们来吃包子吧!』脑子傻一点的,不就被你搞混了?”老大陆青枝就现实层面反驳,不能让义父因一己之私而毁了小老四的前程。
“吃弟弟?”像老三就搞混了,陆晴空听得满脸惊恐。
陆廷君无法,抱着终于回到他怀里的小宝宝,走到祖坛放好。
他回头换上正式的道袍,振衣束髻,就要开坛作法。
宝宝摆在坛桌上,好比鲜美的献祭。
他只是懒懒翻个身,身旁就会响起兄长的低呼,始终是众人目光所在。
陆廷君指尖划过香头点燃,低眸持香祝祷。
“祖师爷爷,这是廷君第四个孩子,小名包子。陆家命途多舛,望星辰庇佑他至终途,不再孤独寂寥。”
他每捡一个孩子,就会把他们带来祖坛报告,说着怜惜的祝祷词。
只是三个养子之前听义父请求陆家祖师爷保佑,这个亲生的奶娃娃却是向天外的星子祈求平安。
“祈安。”陆廷君唤了声,再唤一声。
宝宝本来呆呆地望着老宅子破漏的屋顶,不想理他,不愿承认这个名字,但陆廷君却哭给他看。这男人笑得那么好,却动不动就落泪。
他不得已,伸出小胳膊招招,勉强同意陆廷君以血亲的性命为注,强行压下他命中的诅咒。
陆廷君这才拭去把孩子们吓坏的泪水,哽咽低语:“您真的,对我特别温柔⋯⋯”
他误会了,应该说,人要犯傻,天帝老子也帮不了。
“那么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无论生老病死,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那张小脸望着他,只觉得无药可医。
告名结束,陆廷君还没伸出手,宝宝就被三个长兄抢着抱走,从他来到这个家,就喜欢得要命。
“弟弟、弟弟!”
虽然没有囚禁恶徒的枷锁,但他从小就被紧紧禁锢在父兄的怀抱里,到哪里都被捧在心口,即便生来大奸大恶,也无计可施。
他睡觉醒来,竟是面对冰冷的半边床铺,那个半夜不睡揉他肚子玩的男人不知所踪。
他赤足走出卧房,三个兄长正忙着打理家务,修缮木工、煮饭、缝衣,他看哪个离他近就往哪个窝过去。
“祈安,醒了?”大哥把他抱到肩头,拿手巾擦拭他睡得汗湿的脖颈。
他闷闷不乐,二哥要他再等等,快吃中饭了,但他不是肚子饿。
“弟弟是不是病了?”三哥眨眼间从窗边的缝纫车赶来他身边。
“祈安没事,哥哥们不用担心。”即使他这么说,仍是被抱起来哄。良久,他才小声问了句:“爹爹呢?”
陆家长兄们不约而同揉着四弟的小脑袋:“老四,想爸爸了啊?”
他自诩天下一流的骗子,却两三眼就被兄长看破光光,转生后功力大不如前。
哥哥们说,那个不肖子孙去帮丧家(不是山腰那家)唱经,攒到白包后就会回家了。出发前,熟睡的他还像只无尾熊攀在爸爸肚子上,父亲轻手把他拔下,捆回小毯子里。
一整天,不管他在家里怎么玩闹,每个时辰都会兜到门口一次,远望林径深处有无父亲归家的身影。
结果直到太阳落下,父亲都还没回来。他抱着皮球坐在门坎,小睡一会,被大哥轻手摇醒。
“祈安,干爹可能遇上一些麻烦。先来吃饭,今天跟哥哥睡。”
他半夜从二哥、三哥的怀抱里钻出来,到主卧房拖着小毛毯再次回到大门,等父亲回家。
他从出生就让父亲养在怀里,吃睡都抱着,日久成习。爸爸一天不在身边,就觉得好寂寞。
而且父亲又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这双眼“望不见”,若是出了意外,死在哪条沟里也不知道。
就算这些幼子的情感只是虚假,也足够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林子有了动静,矮灌的枝梢轮着搀扶这个家的主人回来。男人满身是血,虚弱得无法向他的孩子挤出微笑。
他奔出家门,失口喊道:“廷君!”
陆廷君想伸手揉揉凝重的小包子,却不支倒地。
他急切检查父亲身上的伤口,发现到这身血污不是来自他身上,而是他怀中一具淌着鲜血、不停抽搐的人型布娃娃。
“你这个不肖子孙,又捡了什么东西回家?”
陆廷君起身跪下,握住他那双软嫩的小手祈求:“祖师爷爷,请帮帮我,救救这孩子⋯⋯”
他已经许久没听见他这么喊他,只冷情地说:“术法已成,它要死了。”
“求求您,您是千年来最伟大的修道者,一定会有法子,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那时候如果闭上眼就好了,就不会因为他哭得那么悲伤,因而失心铸下一生的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