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长低身打量丧门肩上的紫痕,没应声,转身回到办公室,取来线香。
试了一会,摇摇头,又去公文包翻出长针盒,试图从他身上下针,踟蹰不定,最后还是停下手来,把丧门带到休息室。
“等下有位同仁办完法事回来,我再请他过来看你。”
“你是说,你没有办法救他吗?”林然然拉住就要下楼离开的张会长,心底那点希望浇熄大半。“你不是自诩为天师,和陆家风水师互为伯仲的大道者?为什么连救个人都没有办法!虚伪、有名无实、沽名钓誉!”
“小然,不要对张叔这样说话!⋯⋯过来,我叫你过来!”丧门像教训孩子般吼回小室友,林然然才抿住唇退开。“张叔,不好意思,又给您添麻烦了,我真的很抱歉。”
张会长始终紧绷的脸皮,因为丧门再次对他低头而有所颤动。
“他竟然⋯⋯让堂堂一位神君低声下气跟我说了几百次对不起,我总有一天会被他活活气死⋯⋯”
“张叔?”
张会长收住失态,叹道:“你的体质特殊,生来不带秽气,太干净了,没有对三尸免疫的抗体。这法术太狠毒,我实在无能为力。但是会里有人擅长解尸咒,姑且一试,或许有机会。”
很快地,办公室外来了一个裹着黑头巾的老大叔,拎着酒瓶哼哈怪笑。
张会长赶紧把人招过来,低声交代几句,老大叔就摇摇晃晃地走来丧门床边,手一伸就要直接按下那道跳动的紫痕,林然然反手勒住他冒犯的手臂。
“你不让我碰,我怎么检查啊?”老大叔挥斥小鬼闪边去,林然然瞪了瞪他。“哎哟,被这鬼虫子钻进去就让他睡嘛,睡了虫才不会动,是哪个没知识的蠢蛋叫他保持清醒,这样更会耗掉人的元气啊!”
“胡说,书上是这么写的!”林然然反驳老法师的妄言,被丧门抓住手腕,那冰冷的触感也像是提醒他做错了。
“书能相信,小鬼都能当上阎罗王啦!”老大叔用指甲狠劲抠下紫痕,丧门感到剧烈的痛楚,不由得叫出声来。“你看,我这不就把它压下来了?”
紫痕淡下,林然然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
“你是⋯⋯那天逃走的师公⋯⋯”丧门凭记忆认出老大叔,就觉得他眼熟。“尸伯,这样不对,大家会以为道士只是收钱不认人的贱业。我朋友也是道士,虽然年纪不大,但他答应人家的事,都会做到别人看不见的完满⋯⋯”
老大叔神情诧异,没想到会被丧门反过来教训一顿。
“尸桑,你看情况如何?”张会长神色凝重,就像中蛊的是自家孩子。
“啊对,我看这人不寻常。张道长,我对命理不熟呐,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回去好方便救治啊!”
“他长年和陆家交往密切,会怪怪的也是正常。”张会长没打算透露丧门的身份,“您老就住在公会方便照应,不用带他回去。”
“天师大人不相信我?”尸桑老脸笑笑。
“他不能有任何万一,我不想与陆家为敌。”
“哈,你就永远被姓陆的踩在脚下算了,懦夫!”尸桑把酒瓶扔在张会长脚边,随即大步流星离去。
丧门一直很尊敬张叔叔,这么多年来能保持度量没冲上前掐死陆祈安的大人已经不多了。
可惜张叔身为会长,必须从大局考虑;陆祈安却想什么就做什么,世俗困不了他半根寒毛。
两方道不同,也只能不相为谋。
丧门在梦中侧耳倾听,再也没听见他朋友的声音了,可能这里是公会,友人最不想待着的地方之一,于是他就安静地沉睡下去。
他感到脚下一片冰冷,睁眼一看,竟踩在小时候那条清澈的山溪里。
小虾小鱼很多,也没有传闻中的水鬼会抓交替,每每暑假一到,他们就跑到溪沟玩耍,山上没其他人类,整条溪都是他们的游乐场。
记得有年夏天,陆祈安拎着水桶和他哥哥特制的钓竿来他家敲门,他对桌上的暑假作业迟疑些会,最后还是把纸笔收一收就跟着陆家老四跑出去玩。
“祈安。”他们在溪边并肩坐着,常常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嗯?”陆祈安微瞇着眼,好像在打盹又好像不是。
“你那条紫色的虫是哪来的?”丧门比向友人的鱼饵。
作为饵食的古怪虫子即使被铁钩贯穿身体,还是不停扭动着;
而且只要鱼儿沾上一口紫虫,就像吃了迷药,直接跳进水桶,比宠物还要听话。
“哎,我从家里瓮子找到的,哥哥们正好在大扫除。”
陆家地窖陈列的陶瓮都贴满符咒,丧门绝不认为里面会是酱菜之类的东西。
“很方便呢,渗一点到血肉去,便像行尸走肉,任术者宰割。”
“祈安,不要拿那么可怕的东西来钓鱼。”
“丧门,我在试着缓解鱼儿被宰杀前的痛苦,那会让肉不好吃。哎哎,真希望二哥不要老是煮荤菜。”
陆祈安是天生的素食主义者,但陆二哥秉持营养均衡的原则,不管饭桌上有什么好的,都会往弟弟嘴里塞去,所以友人只得把美味到不行的肉丸子勉强咽下,不然就把沾满口水的丸子偷偷夹到他碗里。
“挑食,等你没哥哥疼就知道了。”虽然丧门是获利者,还是忍不住对陆祈安念个几句。“如果被那只虫咬到,有急救的办法吗?”
“『尸鬼』本来就是炼来杀人的呀,何必要有解药?”陆祈安笑了笑,不把死人虫子当一回事。
就是因为陆祈安每次都把这种事说明得很欢乐,丧门长大之后才会对常人眼中的异常冷感。
“哼,要是有天你被咬到,就不要跟我哭。”
“我?”陆祈安指着自己的笑脸。“丧门,我又不是笨蛋。”
友伴的态度让他很生气,他可是担心正用死人虫钓鱼的他。
“你明明就是笨蛋,把小辫子剪掉的人就是大笨蛋!”新仇旧恨,丧门恨恨地打了陆祈安两下手背。
陆祈安无奈地捂着麻麻作疼的小手,隐约一声叹息。
“对不起,我又忘了你『看不见』。”
“你在说什么?”丧门睁大双眼,明明他视力好得陆祈安有几根睫毛都数得出来。
“丧门,我重新说明,这是尸鬼。要先有恶贯满盈的尸体作培养皿,还有邪恶的术士天天喂养心头血,百具不足成一,才弄得到这只小虫儿。”陆祈安拎起钓钩,让虫子停在两人之间摇晃。“让人的肉身死去,魂魄又离不开身体,非尸非鬼,游走阴阳两界禁令,鬼王也束手无策。”
丧门看着死人虫子渐渐透明起来,凭空消失了,但他朋友的钓钩还是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如果你真的不幸被咬到,不要睡着就好。醒着它啃肉,睡了它啃魂。”
“然后?”
“等我。”
“你不是说无药可救?”
陆祈安抿唇一笑,笑得十足勾人。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来救你。”
丧门再次醒来,往脚下看去,原来他踩的不是小溪而是臭水沟。
时值夜半,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星子。
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跑到荒郊野外,而下一个念头便是:林然然是对的。
他并没有感到不舒服,相反地,精神比喝浓茶还要来得亢奋。
光着脚,上身只披了件衬衫,衬衫还没扣扣子,想到自己接近半裸地梦游到离公会几十里远的郊外,他就想死掉了事。
他试着把几颗钮扣扣上,手指却不听话,太僵硬了,关节弯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