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们被戳中痛处。这两年来,地府大力拨员修补阴阳两界的漏洞,殊不知多少通鬼的术士就是靠钻这些漏洞维生,只能拼命烧纸钱请鬼差开后门。
但新一批的鬼差爷变得非常不通人情,不屑涂墙用的钱灰,明令只有正信道者的表文才愿意受理。
公事公办的结果,就是流亡在人世那些死不瞑目、无处可去的亡魂,转而向无知的生人泄恨。
一、两只还能各个击破,但根据资纪课统计的阴鬼数量,已经超过公会法师每人可承载的上限。
人一直死,鬼送不走,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乱子。
正当他们束手无策时,却听闻陆家道士前些日子在殡仪馆开了坛,成功渡化沉累的无主魂,这才想起阳间还有一扇大后门。
陆家当代有五子,老二为鬼子,原身是阴曹的判官,位阶仅次于阎王。
可是自陆家老二搬离山头之后,不管谁去拜托,一律被打得鼻青脸肿。
张会长不得已,端出前代传人的老交情,亲自登门造访陆家老二目前独宿的出租套房,答案却依然令人失望。
“会长见过令兄,那家伙说什么他是鬼非人,不能乱了法纪。结果他说得再义正辞严,还不是给自家人放水?”
丧门有参与无头尸之乱,陆祈安明明从头到尾没叨扰过判官二哥。
这些人自己的道行不及陆家老四高深,不信能凭一名修道者的真本事送亡魂上路。
陆祈安开始咳嗽,再也撑不住了,丧门赶紧挺身向前,请诸位先辈离开让病人静养。
老道长迟疑地问:“丧家小弟,他不是装病吧?”
丧门连脾气也发不出来,只是请他们另请高明,现在陆祈安除了跟着他们学生社团玩玩,不再插手公会事务。
法师们似乎没想过陆家道士无法坐镇醮场的状况,看陆祈安明显苍白的脸色,再也无法幸灾乐祸。
这次超渡法会非同小可,可张天师是红头法师,老早应下高官邀约为社会祈福,无法兼任丧冥之事。
幸好他们还有一招杀手锏,过去用来对付陆家三个脾性各异的养子,就算再硬气,也无不服服贴贴任公会使唤,屡试不爽。
“识相点,你父亲能不能回来,还得看我们高不高兴。”
丧门忍不住喝道:“这是什么话!你们占尽发言的位置,祈安说什么都不听,却理所当然要他付出一切,欺人太甚!”
法师们变了脸色,陆祈安拉住快气哭的丧门,吃力地出声:“我去。”
丧门愕然看着从不委曲求全的陆祈安。老人家满意了,拈须称道,小辈本该伏低听话。
等人一走,陆祈安叫来闷闷不乐的大帅哥:“丧门,别管那群白痴了,过来我这儿。”
丧门才想拉拉小手缓和心情,陆祈安却豪迈地一把揽过丧门,让一八○的大帅哥侧坐在他大腿上。
以前他都以为这没什么,病房的折迭椅不适合高个子,床又小,只要陆祈安身体许可,靠着他比较舒服。
直到福德亲身示范,丧门才知道这是班对的坐法,而且是女方在上头。
因为心里难受,丧门略过“重吗?”、“不重”、“真的?”、“星星,我可以为你扛起整个世界”等等矜持,很干脆地抱住陆祈安。
“不去不行吗?你都这样了,让他们去死啊⋯⋯”
“你不是真心这么想的,你也希望能解决问题。”
“祈安,可是我不喜欢看你被人糟蹋,如果要你牺牲才能换取太平安宁,还不如让它毁灭掉算了。”
陆祈安瞇起眼笑,似乎很享受丧门全心怜惜自己。
“丧门,你暂且闭上眼,无视种种不快,我会让你再见往昔的风采,不论鬼神凡夫,全都倾倒在我脚下。”
因为法事前要斋戒,陆祈安抱着肉包子静坐,不吃不喝,只靠点滴过活。
负责特别病房的护理师小姐很生气,虚弱的人不进食是要去死吗?
丧门出面赔罪,为难地表示这是宗教仪式,任他央求也改变不了。
陆祈安身为道士,就算行事独树一格,但丧门从未看过他违反这世间对道者定下的戒律,不像许多道长一脱下法袍就酒池肉林。
据说千年来的道教科仪,即是出自于陆家祖师爷手笔。
司南医生过来看了看,请护理师别管他了,他的生命不靠肉体维持,多开点营养剂给他,别让他死在医院就好了。
丧门等陆祈安真正睡去,从他怀抱里抽出冷掉的肉包,给他拉好被子,才到外头把包子吃掉,顺带联络亲友。
顾店中的林然然说大致上过得去,就上官榆要死不活而已。
后天他姐夫就要出殡了,仅仅停柩三天,看来上官家恨不得把那男人的一切尽快从世间抹去。
丧门深叹口气,因为陆家三哥需要静养,他才没打算开车冲撞告别式会场、抬棺撒冥纸、当众摔骨灰罐要上官家给他哥哥陪葬,只是教林然然好好照顾真心把晴空哥当家人悲伤的上官榆。
丧门还以为远嫁出门的三哥哥与那个世界保持距离后,能过得比较安稳,谁知道他只是忍着委屈不说,活活在那个家被人作贱至死。
就像他爸所感叹,陆家的孩子都薄命,再正直、再美丽、再骄傲也不例外。
而他却被排除在外,朋友、情人,拥有的越来越多,好像所有的坏事全被对方担去了,实在没有道理。
“不是说不分彼此吗?”丧门一个人踞在楼梯间,往后靠向冰冷的墙面。
手机铃响,打断丧门的悲绪。电话那头好一会只有规律的呼吸声,他几乎要把它当作是性骚扰电话而挂掉。
“亲爱的⋯⋯”
“李福德,你睡觉就睡觉,做事要专心。”
“嗯嗯,就是啊,我梦到一个好好笑的梦,说不定是预知梦喔!”
“什么梦?没营养的自己留着。”
“你变成人鱼,只有一条黑琉璃色的长尾巴,胸前连贝壳也没有,六块肌具体而现!”
“不好意思,我不懂你兴奋的点。”
“而我是有八只脚的海女巫,拿着插了海星星的魔法棒,接受你变成人类的愿望。”
“你昨天看了迪斯尼对吧?”丧门眉头一皱,想起人鱼后面总是接上“公主”的头衔。“梦中的我为什么想要变成人?”
“为了小安安王子啊,暴风雨中一见钟情!”
“告诉我,我们社团还有谁没被小然洗脑?”林然然常常在书桌前哼着男生爱男生、王子配勇者,沉浸在乌托邦世界的快乐中。
“可是事实上,你也真的对他一见钟情没错呀!”福德还记得过去小星星趴在明镜台、与那人约完会之后,整颗星娇羞不已的样子。
丧门不住恼羞:“住口,明明是他先追求我的!”
流丹说过,如果林然然是病菌,那么丧门就是他妄想的发酵槽,已经污染了大伙的心灵,再纯洁也回不去了。
“哎呀呀,反正人鱼公主长泳过黑暗海峡,终于来到提水桶钓鱼的王子面前,光溜溜、一丝不挂⋯⋯嗯嗯,就像我们上次在汽车旅馆那样。”
“我有点明白你内心的渴望了。”丧门撑着额际,忍着不去想那晚的事。“都怪你叫了一桌鳗鱼、生蚝,不知道我这年纪的男子一点就上火吗?”
福德嗤嗤笑着,白目的笑声里含着一丝羞怯。
“最后人鱼公主和王子怎么了?”
“你在腰间围上一片椰子叶,陪王子钓鱼。但整个下午一条鱼也没有,你看王子可怜,想下水帮他抓几只,他却扬起无钩的钓竿说:『我吃素。』哈哈,故事结束!”
“我那么努力来见他,结果就这样?”
“就这样,好好笑喔!”
丧门再次体认到情话大部分都是废话,但因为说者和听者彼此的感情,冗长的废话也变得令人眷恋。
他把手机按压在耳边,想汲取福德总是笑看人间悲苦的能量。
“福德,如果祈安不在,我该怎么办?”
“你们相遇后,千年来不见的是你,去问小安安吧,他一定会知道缺了半边的答案。”
福德在软床滚两圈,而大帅哥的沉默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太懒散,把自家男人全扔给另一个男人照顾。
“好啦,我想想⋯⋯嗯,运气好一点,亲爱的只会得忧郁症,要死不活地拖着半条命,只有见到孩子的时候会露出露水般的笑容——如果我们有生的话。我会散尽家财养活起痟的你,等你死掉再带你回去复命。”
“你是根据什么推算出这种结果?”丧门怎么觉得这就是他失去挚友的未来写照。
“天界图书馆收藏的《神人恋死绝录》,我在星宫都配下午茶看。小然然前些日子跟我预借,但天上自鬼王和神子一役之后,至今都还乱成一片,天帝仍被幽禁着,借阅系统跟着当掉了,我的星君贵宾卡登不进去。”
丧门听不太明白,但又觉得自己有义务知道世界大事。陆祈安以前会信手拈来讲给他听,但生病后就不再与他多谈。
“说到混乱啊,不打仗的天堂遭禁卫军叛变,理该沉痾崩毁的阴曹却清明如王在世,该乱的不乱也是乱啊⋯⋯至于人间,嗯嗯,算是太平时代的衰退期,也是乱象的前兆⋯⋯小安安,你说为什么呢?⋯⋯对不起,亲爱的,请转接小道士!”福德非不得已,不想动脑。
“他病了,在休息。”
福德立刻降低音量,悄声道:“那你跟祈安说,有我李福德在,他会快快好起来的。”
丧门哽咽应声,他什么都不求,只想要这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