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仙抚着空荡的胸口,慢上好几拍才回应:“我还是以为,你十五岁那年就看上我了⋯⋯负罪的『你』不能爱,但是『陆枫梓』喜欢风仙子⋯⋯咦,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陆家道士认栽笑了笑,随即捂嘴咳嗽起来。
风仙嗅了嗅,发现自己散出的气息都是会致病的瘴气,对方看来又是风一吹就会倒下的病秧子青年。他不该来的,会害死他。
他拭去嘴边的血沫,虚弱一笑:“阿姐,我带你去世外静养。等你复元,你就走吧,别再被人捉住了。”
风仙怔怔地点头。
陆家道士在外声名狼藉,口口声声要杀风仙祭天,弄得人人都以为他对风仙子满怀恶意,司南也说陆家不是好东西。
但他每次见上他,他总是温柔不过。
道士背起美丽的仙灵,在星夜下出发。
他低咳不止,踉跄来到溪河旁,掬一手清水,往夜空洒去,空中登时浮现出七彩的琉璃阶梯。
他踩上通往仙境的天阶,一步一步蹒跚爬行,再累也没有放下他。
风仙挨着道士肩头流泪:“陆弟,如果能重来,就嫁你一人⋯⋯”
陆家道士千年来从不应予任何女子的求爱,把心中的位子空给他无缘的小娘子。
这次却为伤透心的仙子破例松了口,爽朗笑笑:“好啊,反正我也快死了。”
风仙忍不住想,这人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他。
阶梯尽头是座耸天的山岳,细流从山头流下,形成透明的水幕。
道士一靠近,水幕自动分流,露出幽深的山洞。
他带他走入洞天,眼前一阵黑暗,而后视野大开,绿水纵横青野,奇花遍地,远处宝殿琼楼霞阁翠,云雾缭绕其上。
他昏沉地望着天,没有日头,这里不是人间。
道士叫来彩霞,乘云前往那栋琉璃阁的顶楼。
他敲了敲窗台,一名姿态雍容的黄裳女子开了窗,见了是他,不住捂嘴惊呼。
“公子!”她盼了千年,没想到真让她盼见伊人回来。
陆家道士也真的把这当自己家,将风仙子直接放在女子的床上。
以女子的位阶来说,那张床直比人间皇帝的御榻,多少男仙恨不得能躺上一晚,求大宫主娘娘垂青临幸。
而黄裳女子心中只有一人,喜欢得深入骨髓。
“晨阳,麻烦你了。”陆家道士已气若游丝,仍敛衽行了大礼。
女子是受托的那方,却感激涕零:“是,公子,请放心交给晨阳!”
道士转而向床上的风仙微笑,告诉他会再来接他,要他好好睡一觉。
他依依不舍望着他远去。
风仙在琉璃仙境住下一事,只有身为大宫主的黄裳女子知情。
她是个热情而善良的女子,照顾他不遗余力,总在病床边谈着她们的陆公子。
“多亏有您,公子回来了。这里是公子的家,真希望公子常常回来。”
“这里很好啊,他怎么不待着?”风仙好生疑惑。
女子有些黯然:“公子病了,只肯给喜欢的人照顾,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风仙回忆起他哭哭啼啼找到陆家道士的地方,是在山上大宅子后的破柴房,地上放着发馊的饭菜,他睡在铺着破草席的柴堆上,没有人在他身边。
如果还有机会,他想亲身来照料他,让他能像过去那样灿烂地笑而非强颜欢笑,好回报那身柔情。
阁楼突然闯入四名姝色,分别穿着土色、天青、水蓝和火红衣裳,神色慌张。
“胡闹,我说过不准进来!”黄裳女子厉声斥责底下的姐妹。
“大姐姐,南天门出事了,我们打不过鬼兵,你一定要去看看!”
外头混乱的声响传了过来,女子倏然起身,保护仙境是她的职责。
她犹豫看向玉床上昏睡的仙子,再三思量,把他慎重交代给她们。
“那是公子托付的宝物,一定要全心全意看顾妥当,知道吗?”
“知道了!”四名少女齐声保证。
黄裳女子一走,连病沉的风仙子也能感觉少女们的变化,她们围上床榻,他从她们脸上看见自己失去所爱的丑陋模样。
她们阴恻恻地说:“你该死,因为公子喜欢你!”
............
黄裳女子焦头烂额地平息乱源,小仙私报内情,她才知道竟然是仙宫主动挑衅冥府,若不是地下那一位王者沉睡着,后果不堪设想。
当她疲惫地回来,琉璃阁竟已被夷为荒地,地上躺着十来个血肉模糊的男仙。
风仙白发四散,赤裸着身子,全是被欺辱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黄裳女子不可置信。公子是她们的天,她们怎么敢违逆公子的交代?
风仙发红的双目看向她,黄裳女子发着抖立阵,心乱如麻。仙宫不再是公子的琉璃仙境,姐妹之中有人要他永远回不来。
暴风横扫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碧绿的长剑斩破风势,黄裳女子激动地望向青袍道士。
风仙也因为青袍道士到来而安定下来,泪如雨下。
“弟,我好痛⋯⋯”
陆家道士踩过尸首血水,横抱起风仙子,让他像个婴孩般依偎在他怀中。
他走前,那口好嗓子不带半分感情地交代后事。
“晨阳,你是长姐,绝对要阻止她们犯傻,这是我最后一次维护你们的桃源。”
黄裳女子跌坐下来,伏地痛哭。
“公子,对不起、对不起!”
陆家道士把伤残的风仙子带上大风呼啸的山巅,要天地亲眼做个见证。
他已然癫狂,嚷嚷要这块土地的所有人给他陪葬,又拉着道士哭着祈求:“我不想死、不想死⋯⋯救救我!”
陆家道士举起剑,对上他的眼大喊:“你记着,杀你的人就是我,千万不要忘了!”
............
陆晴空的意识回到现世,那双透明眼珠与眼前的人重合起来。
“我一直觉得干爹像谁,原来是『你』⋯⋯你们陆家人,都是傻子⋯⋯”
他不是不明白后果,仍亲手刺下那椎心的一剑,独自扛下弒神的罪孽,弄得自己一身腥臭,除了仇恨,什么也没得到。
陆祈安笑了起来:“被三哥说我傻,我受伤了。”
陆晴空被公认是家中最笨的小孩,连干爹也是“呆老三”、“傻老三”这般宠爱地叫着,跟两岁学符、三岁拿剑,天纵英才的老四形成强烈对比。
他柔声咕哝着:“你很傻啊,我都说不要你了,你还是认定我是你哥哥。我以为你就像你口中说的无情无爱,狠心抛弃你没关系;没去想你的心与人相通,伤比谁都重。”
“我可是天地无敌大道士,这点痛不算什么。”陆祈安抿唇笑笑。
陆晴空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这是句谎言。四弟的情绪异于常人,总在哭之前先笑开来。
“我记得你小时候,到哪儿都要黏着人。干爹走后,你好一阵子都抱着爸爸的旧床被,没有人陪你就不肯入睡,阿弟来了才打起精神⋯⋯”
陆晴空回想着,那时他们心里有愧,不知道怎么安慰失去父亲的四弟,看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孤单地玩耍。直到邻家阿弟出现,在门口殷切呼唤:“祈安,一起来玩!”四弟才漾起大大的笑容。
“对不起,我明知你是这么一个害怕寂寞的孩子,却残忍地把你推开⋯⋯”
陆祈安笑着宽慰:“三哥,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怕了。”
陆晴空把那张笑脸揽上胸前,不忍心再看。
“祈安,你就是这点不像干爹。爸爸他,从来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