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猛地窜起,那身泥巴被甩落在地,裸露出半身白骨和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庞,只有那双眼仍炯然如光,旋身一剑刺入新郎胸膛。
新郎的喜服被长剑划开大半,露出硬石而非血肉组成的身体,没有血,胸口从剑伤处往外龟裂;
风水轮流转,这次换他断去四肢跪倒在地。
陆祈安低身捡起掉落的手脚,甩开上头的腐虫,重新组装回去。
他指骨勾出金线法咒,往见骨的肉身画上咒文,又是完好的十九岁年轻男子。
新郎心口还插着上古宝剑,嗓子变得如泥水混稠,沉声道:“原来你不是将死,而是已然,竟然把天上地下骗得团团转。”
“我活着、死了不是由你这颗靠板块挤出水的石头决定。”
新郎褐红的眼看向场外紧张观战的丧门,敏锐反问:“所以,是天外那颗?”
陆祈安不让他多看,两手掐诀,召出地狱足以熔融岩石的狱火,略开新娘子,百丈高的黑色火焰以交错双圆包围住新郎。
“斩风仙是毁天,杀了我是灭地,你不怕承受不住这天大的罪名?”
“真遗憾,陆某生来,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陆祈安清脆地弹起响指,阴间来的黑焰随指令汇聚成大蛇,张口吞下神方的土地新郎。
天诛拿去定住新郎,道士从袍袖抽出另一把墨绿古剑,过去断开困住新娘子的石网。
看着风仙憔悴的容颜,他低身想拭去他脸上的灰土,不料却被熔化中的新郎从后一把抱住,炙热的岩浆将他烫得血肉无存。
“我已设下时空静止的场,不会死的,您乖乖融成一滩浆好么?”陆祈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高温烧开成气体。
“四维法则依归于你,可你所在的土地可是自然的地盘。”新郎抱得牢紧,把道士看作跟着新娘子陪嫁的媵妾,双方几乎融为一体。“你该知道,在这块土地上,活的归山林之主,无机质则是我的统辖范围。你既然不再是人,那就是我的了。”
“是喔?”陆大道士发出死大学生的口语用词,“一千年来,想吞噬我的妖魔鬼怪可多着呢,只可惜全消化不良死翘翘了。大人,您以为您是神明,就能幸免于难?”
陆祈安不消下狱火,反倒呢喃法咒,火焰更盛。他笑得如同大火灿烂,邀请新郎同归于尽。
“你疯了。”新郎被道士自取灭亡的行径逼得退开半步距离。
道士烧得只剩一抹人形的雾气,只要再一点风就会湮散消失,却在他咽下最后的口息前,大风旋来,将黑火全数扑灭。
等风势稍歇,新郎望向前头那袭翩翩飞舞的大红嫁衣——新娘子醒了。
他不再是生前的黑发,纯白的柔丝披散在嫁衣上,垂着墨蓝色双眼,美丽的脸庞满是哀愁,向被道士打得面目全非的新郎躬身一拜。
“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我会照约定任您差遣。”
新郎深情地凝视自己的新娘子,从沙堆里拖出重新凝聚回人形的青袍道士。
刚才那一手似乎让道士耗尽所有力量,倒在沙地站不起身,被新郎使劲揪住那头青丝也反抗不了。
“风,这就当作送你的彩礼,让你尽情千刀万剐出气。”
风仙怔怔看着陆祈安吃痛的表情。
这孩子都闹成这样子了,却低下头不肯见他。
因为他说了,不想再看到对方的脸。
分别的那一天,那孩子拉着他的衣角祈求:三哥、三哥,我知道错了,请你不要离开祈安!
那孩子心高气傲,从来没求过谁,以致于他以为那是演来博人同情。
他没有回头望,这就么把他甩得远远的。
可能因为如此,“自然”还以为他恨着从小呵护长大的四弟。
风仙子重申一次:“请看在他年轻不懂事的分上,放过他。”
“你就是太善良了,就让我来代你索讨。”新郎为自己的真心示范,一掌掴向罪人,如尖石锐利的手指把道士的脸皮划得皮开肉绽。
风仙盯着陆祈安鲜血直流的侧脸,全身颤抖不止。
他从五岁离开原生家庭,长于陆家,从小到大只为过一个人发怒,闹到公会把他视为不定时引爆的危险人物,他还以为全世界都明白他这辈子最大的忌讳是什么。
“我说了,不准动我弟弟!”他嘶声大吼,瞬间,狂风暴起。
“风仙”两字把他叫柔了,大风能毁去的东西,绝不亚于水火。
自恃有元素撑腰的新郎官,被压倒性的暴风削成粉屑,一如他碎开的心,再起不能。
“风,我爱你啊!”新郎挣扎着告白,以为这是世间最合衬风仙美丽的情意。
风仙子从洁白的口齿间挤出鬼差二哥的口头禅:“去死吧!”
这场天庭意欲与地方神祇结合的婚礼,最终以新郎被抓狂的新娘子粉碎成灰告结。
风仙呆站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上一刻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为什么穿得一身红在沙漠里,也认不得眼前的年轻道士,只知道这是他的心头肉。
他走向前,蹲下来往陆祈安受伤的脸庞轻吹出气,依过去的习惯哄孩子。
“不痛不痛,痛痛都飞走了⋯⋯”
道士抱住往他栽倒的风仙子,没有得胜的喜悦,神色凝重。
他之所以没有使杀招完全杀死新郎,只把他打成烂泥,是因为当“土地”从这个空间退去,承载万物的大地也会随之消失。
脚下沙石隆隆作响,地面开始溃散,陆祈安背起昏厥过去的新娘子,跌跌撞撞地来到小货车边,丧门早就发动引擎待命。
“丧门,请帮帮我。”陆祈安往驾驶座仰首祈求,没有适才与神明搏斗时的气焰,整个人湿淋淋的,苍白而虚弱。
“不然我来这里吹风淋雨是为了什么?”丧门大拇指往后车厢比去,叫他少废话,快点带他哥上车。
“可是你一向天地绽出光芒,我就不能再把你锁在宝箱里了。”陆祈安的口气就像不得已放开气球的小孩子,好舍不得。
丧门单手捧住友人冰凉的脸庞,低首抵着他额际。
“祈安,不用箱锁,我也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等陆祈安跳上后车厢,丧门踩下油门,从后照镜目睹车后山谷开裂,雨水和沙石从巨大裂缝渗流下去,成了不见深处的无底洞。
他不知道掉下去会落到哪里,很可能死路一条,只能加快马力,往前直冲。
但他急行不到半刻,却不得不在大雨中紧急煞车。
车轮前不到半尺,路不见了,更正确来说,完完全全空无一物,丧门脑袋也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看向车后那人,习惯向他寻求解答,却看到陆祈安倒在新娘手边,抓着襟口喘息。刚才那场激战,约莫耗尽他所有元气。
转念之间,他脚底一空,车轮下的最后一块基土也化为虚无,整个黑洞似的空间只剩下他开来的货车和车后双双不省人事的陆家兄弟,失重的小货车在黑暗中上下浮沉。
丧门心想,如果放任陆祈安一个人乱来,他八成会陷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永远迷路下去,好在自己冒着风雨赶到。
虽然这个情况很绝望,但也给了他实现十八岁那年夏天誓言的机会:带他和他的兄弟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