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然忍不住讶然,他家星星似乎跟着台风天的天象,剧烈地不稳定起来,封锁在凡胎下的能力开始解放。
他回过神,赶紧追出房外,好不容易赶到宿舍大门口抓到大帅哥的衣襬。
他的存在不比陆大道士,但至少能让丧门伫足听他把话说完。
“丧,小陆那么厉害,不会有问题的。”
“他只有一个人,我必须去帮他。”
“说句不中听的,你去也未必有用。丧,你就听我一次嘛,好不⋯⋯”林然然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丧门在哭,泪水从眼眶里掉个不停。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做什么都在一起。你别看他自由自在的样子,他其实很不会照顾自己。”丧门难过得语无伦次,林然然帮他抹开两颊的泪痕,“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不能失去他这半边⋯⋯小然,我是笨蛋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到头来,林然然只能目送丧门飞奔入雨中。
林然然回寝室时,上官榆坐在地上,两手捂着脸庞,身子微微抽动,应该在哭。
他心情很糟,想叫上官榆别挡路,但丧门交代过,要照顾好无能的后辈。
“上官,怎么了?”
“我家里刚来电话⋯⋯我姐夫、姐夫去世了⋯⋯”
............
风雨飘摇,小货车在山路上左右摇晃,左侧深林,右侧是万丈深渊,驾驶人必须提着千万注意力和整颗胆子,才有办法继续行车。
如果可以,他也不愿意跟十四级阵风搏斗,旁座又没有小道士唱曲子给他听,只有狂暴的落雨声。
岛上多山,连通峻岭的道路多设有管制区,一方面基于国土安全考虑;
一方面提醒民众,再上去就不是人类的地盘了。
丧门不想开车来打扰幽闭的山林,排放废气、车轮破坏土层、噪音惊动小动物,但真的事态紧急,希望自然能破例为他让路。
前方道路树木横倒一片,他从置物柜拿出一块太阳饼大小的木轮,压在车窗前展示。
这是陆家大哥从真身切给他的枝梢,声称山林以上,可保平安。
丧门一放下木块,高耸入天的深林顿时安静下来,连一点枝叶的摩挲声也听不见。
他不是陆祈安,不能跨越物种和植物交流,无法得知它们沉默底下的意念。
想当初为保护水土而被财团重金聘来的法师团联合剿灭的山林之主,残枝被祈安他爸带到陆家细心栽种,重新生长成灵。
他成年后理该回山林镇守,却离开这块土地去寻找兄弟们的父亲,不知道它们会怎么看待怠职的共主?
“大哥他⋯⋯青枝哥的根在这里,他会回来的。”
林子似乎就是等这句话,丧门一说完,整片杉木针叶林奇迹地“走动”起来,从林间分出一条可让货车直攻山顶的路。
丧门不禁想,谁说草木无情?它们一直都记得。
事不宜迟,他转过方向盘,踩下油门,从林道急飙而上。因两旁有林冠遮蔽,风雨减弱不少,丧门得以全速前进。
当他行驶至山巅,车外仅剩零星雨点,上空透出一丝星光,而不过十里外的地方,却仍然狂风暴雨,丧门知道他正位于台风眼底下。
“祈安、陆祈安,听到请回答!”
他一唤,随即连结上另个“空间”的对方,闭眼再睁,视野从山头切换到山谷,“看见”穿着大红袍子的驼背男子从溪谷穿地而出,喜孜孜地背着他美丽的新娘子。
陆祈安说过,岛上原始信仰有四大神主——山林之主、大水神女、大风神灵,以及这座岛的后土,也就是代表蓬莱本身的土地神。
早在风仙子从海上为岛屿拂来气流的那一刻,“土地”就一见钟情。
他一直苦苦守候,看着风仙子爱上了汉人男子、风仙被抛弃、风仙被带到仙宫、风仙被虐杀、风仙转世回到岛上。
要让风仙归位,恢复神籍,最方便的法子就是让同是自然神灵的某位大神迎娶他为妻。
天上为了方便作业,就同意将风仙子许配给“土地”这名地头蛇。
这三百多年的等待,新郎官迫不及待要透过风眼把新娘带上天际,完成夫妻之礼。
瞬时,山风大作,拂起新娘子的朱红头巾,一路吹到前方的青袍道士面前。
道士扬剑,将头盖一剑斩成两半,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假意给天上关着,好让神明们松懈防备,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抢亲。
新郎像蛇一般伸直长颈注目,开口,声音和佝偻的外表不同,如儒者斯文。
“陆家对这块土地的恩情值你一命,你让开,我便视而不见。”
“大人真是仁慈,说得像陆某是帮助您独大蓬莱的共犯,但我可不记得跟您好过。”道士无畏地哼哈两声。
丧门屏息,可以感觉排山倒海而来的威势,来自环绕他们的每一块无机土石,但大道士还是白目地笑着。
“但陆某就念在这块土地收留陆家的恩情——虽然别有所图,你还来,我就不把你打回砂土。”
他是故意照样照句,丧门不难发现陆祈安根本没打算坐下来和平谈判。
果然,在道士蓄意挑衅下,对方的口气跟着森冷起来。
“你,凭什么?”
“不凭什么,陆家的东西从不属于三界,只属于我!”
语音未落,两侧山石往谷底崩落,丧门连人带车坠下,却不像自由落体,而是被密度极大的空气团托住,浮力与重力相抵销,等速落下地面。等四周高山垮成一片崩塌平地,丧门安然地站在荒地上,放眼望去,不像有人能幸存下来。
“嘶”地细音,从他脚底传来,随即亮起蓝白光芒的法阵,巨石遍布的土地顷刻化成黄沙,青袍道士从沙中拄着剑起身,张狂大笑。
就在道士十步之前,黄沙爆破般地四溅开来,新郎跟着从沙里现身,紧拥着新娘子,大红喜服都沾满尘土。
“竟操控时间沧海桑田,你,真不像濒死之人。”
陆祈安嗤笑表示:“彼此彼此,您也不像新人,倒像捡破烂的。”
丧门听得不免担心,通常陆祈安状况越糟,表现得就越夸张,好装腔作势吓阻敌人,但这次的对手怎么看都不是会退缩的家伙。
时间流逝,天上的风眼渐渐偏移,细雨落下,雨势渐大。
新郎放下新娘子,五指往手心聚拢,沙子随之包覆住新娘,形成蚕茧般的结块,把新娘牢实地缚在土地上,他才安心地笑了笑,回头面对杀千刀的道士。
“你是道者,该明白人的一生再辉煌,最后皮囊也是化作一坏黄土。”
“究竟是化作黄土、陶土、混凝土,试试看就知道了。”陆祈安扬眉一笑,摆出直刺的剑式。
新郎张开双臂,两手交错挥下,沙土满天舞起,旋成斗状的沙暴,盘旋住俯冲而来的道士。
沙子以缚住新娘的方式同样将道士包成一尊土俑,只是新娘子那边的沙硬化成岩块,道士身上的沙却反向化育为更细小的黏粒,混着雨水成了烂泥,制住他的行动。
烂泥弥漫出腐败的臭气,从中滋长出蛆虫,群头钻动。
泥人道士被饿坏的虫蚁啃咬下一只左臂,再一只右腿,颈子也被吃得歪斜一边。
新郎看大事底定,这才拿出土地包容万物的胸怀,宽容地表示:“等你化成腐土,和我结合一体,也等同于一起享有风仙。”
“分享?真可笑。”陆祈安抬起凛凛双目,“我说啊,岛主就该尽岛主的责任,养养林子、疏通水路、地震小规模分散能量,而不是厚着脸皮强娶良家民男。嫁娶是大事,哪能说娶就娶?以为他家里没有兄弟了吗?把我三哥哥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