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奔波整日,趁黎明前太阳还没露脸,把车开回学校后山。
他和陆祈安常来这里看星星,四周开阔无光害、草皮天然无药剂,他们曾一温儿时旧梦,抱在一块在草坡上滚来滚去,两人因此各报销一件白衬衫和白T恤,不过很值得。
“祈安、陆祈安⋯⋯”丧门叹息般地朝星空低唤,看看大道士会不会从天而降。
疲倦的他没等到惊喜,在车内沉沉入梦。
丧门睁开眼,发现自己神游至遥远的某处,眼前是间独立的半天然囚牢,不比露营帐篷大多少的石洞,再加上一排坚固的铁栅栏。
铁栏无门,应该是把犯人关入后才安装好这片牢栅。
一体成形,半个给狗出入的门洞都没有,要犯人插翅也难飞。
牢中摆设简单,只有一张高背的黑椅。
照理说,身为牢犯,该是狼狈套着简陋的囚衣,在狱中不安地瑟瑟发抖,对方却是一身绛红宝衣、腰束青玉带,金丝履半挂在脚趾上,裸露出白皙的足踝;
与其说他是犯人,更像被供在坛上的神尊。
陆祈安半托着颊闭目养神,当丧门碰触到栏杆的咒文时才睁开双眼,见了他似乎有些伤脑筋。
“梦连起来了么?”
丧门着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自首了。”陆祈安眼珠子往两侧墙面左右转动,丧门随他的视线望向牢壁。
“就是把老天爷抓不到证据、却是我干的好事全盘交代出来。纵然天网恢恢,但我可不是那么好抓的,天上欢迎我大驾光临,封了整座珠峰来关我。”
陆祈安虽然大无畏地笑着,但丧门看到两人之间横着铁栅就难受。
陆家兄长说过,陆叔叔还在家的时候,每次小老四胡闹,陆叔就把儿子抱进婴儿木床,不准他出来。
陆祈安一开始还会跟他爹闹性子,不出来就不出来,但没多久,见他爸倚在床侧研习古籍都不理他,哥哥们也在忙没来救他,无聊了,小脸就会可怜兮兮地皱起,伏低卖乖叫爹爹。
这个混世魔头什么都不怕,就是怕被隔离在外,没人陪他说话。
“祈安,你说你自投罗网,但哪有人坐监会穿成这样?”
“丧门,你总是一语中的。这是朝服,我已经好久没拿来穿了。”陆祈安嗤嗤笑着,“这代表着,我所犯的罪行是由神圣的那一位在背后唆使,要我画押就先把他们圣上一块押进大牢。”
“你和天帝合谋什么?”丧门不用敬称,也不觉得陆祈安会做借刀杀人的刀子,友人作乱一定是凭自己的意志。
“那是笔大案子呢,让雄才大略的鬼王陛下输得落花流水,自暴自弃地当个家庭主妇度过余生。冥界从此失去主君,再也无力伐上,真说起来,天庭应该颁张感谢状给我。”
丧门却想着,成就大业总会牺牲什么。
“你帮天帝不就间接开罪阴间?”
陆祈安笑了笑:“那本来会是我的犒赏。我死那么多次,为的也是看清地下王国的模样。我发现到,只要没有王在,幽都如同沙堡,一个小乱子就能让它溃散,等着慈悲为怀、发愿渡众鬼的大道士来接收。”
“祈安,我不懂,你算计得到阴曹要做什么?”
“没有为什么,大魔王生来就是为了统治世界。”
丧门没来由地脱口出两个字:“天命?”
陆祈安目光微微闪动,一笑掩过。
“那你怎么还是个死大学生?没有当上你口中的堂堂冥间王?”丧门的口气不是很好,带着被蒙在鼓里的怒气。
“你想知道么?”陆祈安柔和地望着他。丧门明知会痛,仍旧别不开眼。
即使是坏消息,只要关于他,他都想要拥有起来,分毫也不想遗漏。
“是因为你二哥吧?判官哥效忠鬼王,不会容许阴曹易主。”
陆祈安转而说起下界的山川地理:“阴间水道纵横,最有名的两条是黄泉和忘川。孟婆汤有一帖即是忘川水,用以洗去灵魂的执念。而人所以成鬼,即是起于执着;忘川水之于阴魂可以入药,也是剧毒。鬼一旦落河,终至魂飞魄散。”
丧门知道为什么陆祈安说这些,五年前,也就是陆二哥离家那年,阎王殿上的判官大人跳河自尽,阴间大震。
“二哥烈性,他就是这样来逼我不得动阴曹一根手指。”
丧门不敢想象当时的情境,陆家二哥总是严以律己,阴曹清明的秩序来自于以身作则的他。
当他犯了错——即使不是他亲手造成,他不会推托、求饶,而是站上水流湍急的河岸,以死明志。
事发之后,陆祈安同阴间还是偶有书信往来,他下笔时往往舔着唇,琢磨着署名,要写“陆氏”还是“祈安”?
最后仍是潇洒地写上“老四”两字,故意惹火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是他二哥的陆判大人。
“丧门,我很可恶吧?”
丧门抓着铁栅,回答不出来。
“不过,二哥只是无足轻重的一抹幽魂,他死不死和我被关没啥关系。”
陆祈安十指分别套着金锁,锁炼延伸至墙壁。
他每一动念,锁炼即以如长针的金笔联系墙面,一笔一划地书写他的罪状。
当陆祈安话锋一转,笔头倏地喷洒出大量的墨液,弄得玉墙像是血溅三尺,涂写出三界对陆家道士恶行最强烈的一条指控——虐杀风仙子。
汝是否淫辱风仙?
“是。”陆祈安那抹清嗓毫不犹豫地应道。
汝是否食之肉骨?
“是。”
汝是否痛下杀手?
“是呀。”
这下罪证确凿,再无让他这个奸邪之人逃脱的可能。
三百年前,风仙惨死震惊三界,明知他涉嫌重大,天庭却不得不放过他,因为有个白乎乎的傻子替他扛罪。
但那个傻子又被他出卖一次,不复在天界替他关说,神明们就决定一旦逮到姓陆的小辫子,绝对要把他关到烂死为止。
丧门目睹审判现场,陆祈安一边应声,还能眼角含笑地往他瞥来,那身红衣更衬得他妖媚几分。
“祈安,风仙子不就是晴空哥?”
“这你该知道,我没瞒过你。”
“晴空哥不就是从小抱着外套追着你,怕你冷、担心你着凉的三哥哥?”
陆祈安向远方眨了眨眼,抿唇笑道:“是。”
丧门不明白,友人为什么要摆出冷酷的姿态,这种玩笑一点也不有趣。
陆祈安从黑椅起身,上身纹丝不动,只下裳晃起明艳的波纹,姿仪极美。
他扔下鞋履,赤足走来丧门面前。
“你总说我无辜,但我这一世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住转生的风仙,让他继续做这座海岛的禁脔,风调雨顺,才符合我风水师的称号。”
“不对。”丧门不相信,“陆祈安,我不是旁人,亲眼看你小时候扑你哥扑得多起劲,让你三哥不得不放下针线全心抱着你,明明他就是忙着缝你的制服名牌。净会给人添麻烦,你这个混蛋东西。”
“哎,你真是死心眼。”
他和陆祈安从小光着屁股一起玩大,即使友人再怎么声明他和那些义兄弟没感情,丧门也只当他是屁话。
“祈安,你后不后悔?”
“后悔?”陆祈安就像听见一个新奇的名词,失笑出声。“三哥那么疼我,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局设得真好,一点也不想放过他。所以,他一说要回到原生家庭共生死,我就早一步毁去那个家。无处可去的风仙子,到头来也只能回到陆家了。”
“晴空哥的父母姐姐不是死在瓦斯中毒的意外?”
“那是因为我特别吩咐他们不要逃;想让他活着,就乖乖认命死去。拿他们对孩子的亏欠,把人逼上绝路。”
骤失亲人的风仙子不肯接受,调出案发前老家的四方气息,坚持查个水落石出;
当风声带来真相,凶手竟是连日抱着他安慰、让他悲痛欲绝却想要活下去照顾成人的四弟。
当陆祈安坦诚那声“对不起”,他完全崩溃开来。
心志混乱的风仙忆起尘封的前世,指向毁他两世的仇人,凄绝大喊——我诅咒你,此生不得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