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门强势命令道:“陆祈安,给我起来!我准你跪,你才能跪,听到没有!”
陆大道士忍不住大笑出声,抚着胸口,向他帅气明亮的信仰行了至尊的大礼。
丧门严正警告对方:“我尊重祢,即使祢是以万物为刍狗的独裁者,仍是成就这个世界的主宰,有了这个世界,才有他这个人,但请祢不要再干预我们的生活!”
陈小姐在丧门手上,回复平静的死人脸色,若有似无地叹息:“星君,世间有一种交互关系,彼和此不是独立个体,而是弱者依附在强大的宿主身上,吸食他的生命存活。等你被他完全吞噬,我也无能为力了。”
“丧门。”
他一唤,丧门不由得松手,陆祈安纵身提剑贯入陈小姐胸口,不让她再多一句废话。
与陈小姐站得近的丧门因此被喷了整身血水,手背还被长剑划开了一口子,但陆祈安全然不顾,只专注于他剑上的尸偶。
“我曾经求您,把我的家人和子民还给我,我愿意放弃这颗心,割舍俗世的情爱,出世习道,生生世世服侍您。但经过千年来的颠沛流离,我才真正明白,所欲的宝物是求不来的。”
他看着道士,淡淡一哂:“你不从天、不服命,可任凭你机关算尽,仍是什么也留不住。”
早在他生而为人的那时,灵魂已经烙上天道的轨迹。
妄想挣出凡胎茧缚而成蝶,但当他破出蔽目的蛹再看,才发现自己只是一只深陷蛛网的小蛾子,多么可悲可叹。
陆祈安一剑斩下那颗嗤笑的头颅,断头还是朗朗播放着上苍的谕旨——
“毁灭、破坏,到死只有痛苦和绝望,没有任何救赎。”
............
丧门好不容易才叫得陆祈安回神,陈小姐已经在他剑下支离破碎,无法再尸变一次,道士友人只是喃喃“应该能让他睡一阵”。说他疯了,他的眼神又无比清明。
“你过来。”
陆祈安收了剑,在丧门跟前像小媳妇般乖巧。见了他这模样,很难想象他刚才杀气全开的神情有多骇人。
“丧门,你受伤了?”陆祈安拉过丧门的右手,手背的剑伤划得很深,鲜血直流。
“还好,我才要问你是不是骨头断了?”
陆祈安摇摇头,按住丧门伤处呢喃法咒,拿术法当创可贴止住血,伤口不一会儿即愈合大半。
丧门板起脸以示不爽,但陆祈安低头不看他,害他脸色摆得一阵空虚,只能忿忿带着自备的换洗衣物到水龙头底下洗去血污。
不是说不能利用他去达成某种目的,他和他不分彼此;但他就是不喜欢陆祈安骗他,从一开始的关心叮咛,就是一句请君入瓮的谎言。
丧门洗漱完,回头和陆祈安一起把横倒的尸体搬回冰柜,在无名的号码牌重新写上它们生前的名字。
陆大道士简单开了法坛,点了一盏指路明灯,让盘踞的亡魂下黄泉安息。
只有陈小姐还是一滩惨不忍睹的碎块,丧门不得已熬夜重缝,真不知道怎么跟陈妈妈交代。
是夜,累得半死的两人靠在化妆室墙角,裹着大外套勉强凑合一晚。
陆祈安偎在丧门肩头,拉着他衬衫衣角不放,丧门忍不住数落对方是哪家迷路到殡仪馆的小孩?
“星星⋯⋯”
“我在。”
这一刻,丧门以为陆祈安不会再走,但等他翌日醒来,身边空荡荡的,陆祈安还是离开了他。
……………
“你要杀我吗?”
那是名极美的女子,白裳轻拢羽纱,披垂的发洁白如云,眼瞳如苍穹般湛蓝澄净,一看即知不是人间物。
她没有真正开口说话,而是风中传来温柔的鸣响,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没有半分惧怕。
桥的另一端,久候的道士凭剑而立。
“我不能死,我已有心爱之人,咒誓与他白头偕老。小道长若是愿意高抬贵手,我和司南愿请你一杯喜酒。”
青衣道士漠然道:“风仙子,人神结合有违天理,无法相守。”
“这么说来,小道长相信天命?”
“我的天命即是斩杀您于此,天诛十足锋利,不会让您痛太久。”
“陆弟,我已决定长留斯土,你不必再扮恶人。”
即使利刃在前,她口气依然温善,把对方当作年纪稍小的后辈包容着,比小道长所欲庇佑的同类还要了解他义无反顾的理念。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走私的海船上。严冬,狂风暴雨,海象无比恶劣,那艘舢舨在海上困了三天,几乎成了死船。任凭浪潮打来,你始终迄立在船头高歌祈禳,唱到哑了也继续唱着。大水没有理会你的祈求,而我听见了。”
他那时因好奇而停留,想知道这个人是以什么样的意志支撑血肉之躯不在风雨中倒下。
原来,船舱有个小孩,是他的孩子。
中原战乱,他们叔侄俩流亡海外,他是长辈,风再大也得撑起遮风雨的屋檐。
“在我看来,其实你也是个孩子。一眨眼过去,如今你已经长这么大了!”风仙子娇憨笑道,把肃杀的气氛拂散大半。“是男人啰,呼呼、吁吁⋯⋯咦,口哨怎么吹?”
青衣道士笑了下,很快地收住唇角。
“陆弟,你笑起来真好看。”风仙子赞许不已,从没见过人类表情如他生动,一颦一笑都能勾人心弦。“我以为,你若是杀了我,就再也不能这么笑了。为了你自己,放过我好吗?”
“您真善良。”
风仙子连忙挥舞双手,脑袋也跟着摇晃澄清。
“我是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你们人类可别误会。大水和山林才是真正热爱这块土地的神灵,即使蓬莱沉了,他们也会死守到底。而我只是过客,并没有多在乎众生是死是活。相不相信,我冷酷起来,可是会吓坏你喔!”
陆道长放声大笑,风仙“咦”了两声,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
“阿姐。”
风仙急急应道。自从岛上闹大旱死了人,她就没再听过对方这样亲昵唤她。
人称她“风仙子”,而他名叫“枫梓”,有种说不出的投缘。
司南也是道士,但平心而论,她的爱人不比自诩风水师的陆家还明白风的天性。
青袍道士垂着眼,轻声嘱咐:“你如果被伤了心,头一个来找我好么?”
她不是人,没有所谓的娘家,有人说要作她的后盾,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你不杀我了?”
“你太美,不杀了。”
风仙子很感动,于是傻傻地说:“弟,我既然已经喜欢司南了,下辈子再嫁给你好不好?”
青袍道士笑得直不起腰,连应三声好。
陆祈安在他三哥离家后,和丧门说了三百年前风仙悲凉的故事。
那名美丽而深情的神灵,终是终结于陆家道士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