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某些地方因为笃信道教,特别保有道士免役税的特权。
那时兵荒马乱,不少人看上这点好处而入了道籍,却没有实际的道行,于是便想出邪门歪道的快捷方式。
他们去挖冤死者的坟,扒下沾染怨气的死者衣物,有的甚至用劣等术法把冤魂困在衣服里头,再将衣服供养起来,可以知道冥间的事,也可以诅咒他人。
“有些人家把衣服留着,过了几代,也不知来由了,只记得害人这回事。”
“原来如此,小然,你懂的真多。”
因为从前他在师门专学阴损事,只要是源自古中原的毒咒,他都会两手。
林然然知道丧门中招,总觉得是冥冥之中他过去的恶业加诸在丧门身上,这种衰尾星护,不要也罢。
说完,林然然仍恹恹的,丧门摸摸他的头说:“等一下我带你去吃焢肉。”
林然然精神依然萎靡:“丧,我要大碗的,白菜卤加笋子汤。”
丧门下床穿戴整齐,准备带着小室友出外觅食。
走到铺子前,店门口却跪着一个油头垢面的男子,是他研究室的大学长,脸上鼻青脸肿,一副被围殴过的样子。
“请原谅我,我是不小心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没想过要害死你!丧门学弟,我不想死,不要把『衣服』烧掉,求求你!”大学长对他连着磕头,额头都撞出血来。
“无心的?”身后传来林然然拔高八度的声调,丧门看小室友拿着一团铁锈色的破布招摇挥舞,“这是我看过最残忍的咒杀手法之一,你很纳闷吧,为什么他能撑那么久?谁教他存有的恶心大概就和你剩下的善心一样多!”
“我知道错了,学弟,请你原谅我,我向你道歉!”
两人也认识了一年多,丧门苦涩地说:“衣锦学长,你先起来,告诉我哪里做错了。”
大学长抬起头,眼神毫无悔意,倒是露出像是憋笑的古怪表情。
“你啊,再好不过了,聪明又认真,大家都喜欢你。才来一年,老师就忙着帮你找国外学校推荐,却对我这个跟在他身边九年多的学生不闻不问。”
“因为学长总是对老师虚应故事,学长对研究没有热情了。”
大学长嗤笑一声:“看看你,多恶心!”
林然然要冲上去追加几拳,丧门拦住他。
“学弟,你就放过我吧,当作没这回事。不然我死了,你也会不舒服吧?我做鬼来找你,你就能活得比较快活吗?”
“丧,火已经起好了。”林然然甜甜笑着,指着给他取暖的火炉,“烧了,衣服就会回去找它的主子讨工资,皆大欢喜。”
丧门叹口气:“小然,就给他吧。”
大学长面露喜色,林然然千百个不愿意:“他不值得活着!”
“可是他想活下去。”丧门从林然然那里拿走血布,叫小室友去洗手,再交给狼狈的大学长。“学长,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快点做完。像老师交代的MS实验,少打一点游戏。”
大学长随便应和两声,便头也不回地跑离棺材铺,那张发黑的面容在丧门脑海挥之不去。
“丧,我生气了,要吃两大碗!”林然然扯了扯丧门衣襬,丧门低身拉好小室友的衣领。
“走吧。”
............
大学长两个礼拜后猛爆性肝炎走了,大家认为这是他沉溺网络游戏造成的苦果,没有亲友来处理,指导教授自个儿掏钱替学生办丧事,请的是离学校最近的丧记棺材铺。
丧门成功遏止父母对他老师敲竹杠。
他的老师一把年纪了,发生这种事心里也不好受。学长入棺时还抱着那件衣服,他拿不走,就一起进炉子烧了。
卢教授郑重向丧门父母致歉,叫丧门休息两个月后再来研究室,无论如何,绝对要回来。
于是,丧门把空出来的时间拿来恶补连假睡掉的读书进度,被上官榆激动地吐槽。
上官榆不自觉地成了这个事件的英雄,亦心知道后,对他的脸色好了三成,还亲手帮他补了松脱的衣钮。
“上官谢谢。”林然然不情不愿地表示。
“小榆,谢谢。”丧门感激不尽。
上官榆有些受宠若惊,他在寝室里从来都是地位最低的那个,只别扭地应了声:“不客气啦!”
陆祈安就像不知道丧门出过事,自得其乐地在座位上笑哈哈地看漫画。
丧门放下课本,起身转身,双臂勒住后座白目道士的脖子,让他感受一下自己的愤怒。
“哎哎,会断掉的!”
“祈安,老实招来,你跑哪儿去了?”
陆祈安的脖子挂在丧门的臂膀上,没有正面响应,只是悠悠地望向被水泥屋顶遮蔽的天际。
“我在南边看着另一半的星子,总想起我俩小时候,我数一半,你数一半。星星,要是你也在我身边就好了。”
“哼。”只一句话,就抚平了丧门的心灵。
丧门最后放弃了例行夜读,打算来补足前些日子没共同参与的观星时光。
但两个大男生挤不进半边窗的视野,他只好拆下碍事的玻璃窗,两面全开,一边他倚着,一边给他跨坐上去摇晃双腿。
上官榆颤抖地指着他们俩,林然然在后面鼓噪地喊着“好啊,亲下去”,闪光没有极限。
丧门不理会大惊小怪的室友们,挨着陆祈安的身侧说悄悄话,感慨他和福德本来家世就已经够悬殊了,千金大小姐和棺材铺长工,这次又舍命救他,他婚后真的得把她捧在手心上才行。
“你知道吗?我还梦见你死掉了。”丧门闷闷地说,连回想也不愿。
陆祈安听了,淡淡一笑:“丧门,人都会死。”
“废话,但你可是一名干掉全公会的大道士,不能去修个仙什么的吗?”
“唉,说到琉璃仙境,仙子们研发了许多把人永远关在仙宫的法术,我一进便是有去无回。”
丧爸对丧门讲过数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囚禁起来的恐怖故事,不知道反过来是不是一样可怕。
“丧门,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说吧。”
陆祈安朗朗说起,从前从前,有个大坏蛋,母亲死了也不哭,仗势有父兄疼爱,不受任何道德规范,为所欲为。
后来他家里人认清他的顽劣,赶走了他,他竟然怀恨在心,以为全天下都欠他,直到遇上一位闪闪发亮的大圣人,才明白己身的存在是“恶”。
但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却不仅没有悔改,还把大善人杀了。
丧门平心而论:“的确是个浑帐。”
“大善人死后,世间再也没有人能遏止大坏蛋的恶行,包括他自己,只能一而再地犯下罪孽,无穷无尽。”陆祈安迎着夜风,笑谈他的寓言,“幸亏呀,大坏蛋最后死了。这种情况,死也就成了一种善果。”
丧门情感上不太能接受,又说不过陆祈安堂皇的歪理,他就只是想听好友答应他从此会好好活着过日子。
他凝视着陆祈安似乎又削瘦一些的身影,放空脑袋,双手环住友人腰际,作势往外跳。
陆祈安及时攀住窗框,双眼大睁,似乎没算到丧门会来这么一手。
“祈安,你是理论家,而我是实作派。不管你对生死的体悟多高,事实上,你真的不想活的话,不会不带着我,因为你就是只想着自己好过的大混蛋!”
陆祈安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但眼下就是难能可贵的一次。
丧门放开手,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陆祈安披上,再冷淡地拉开半步距离。
陆祈安罩着带有体温的暖呼呼外衣,变得格外乖巧,拉拉丧门的衣袖:“星星,手也要加衣服。”
丧门面无表情地揽过陆祈安冰凉的双手,捂在怀里摩挲生热。
以前他们小时候,“穿衣服”就是冷天抱抱取暖的暗号。
两人依偎了好一会儿,丧门才发现寝室异常安静,转过头,室友们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怎么了?”
“你们两个刚才不是差点殉情去了?不要在宿舍玩这么大啊!”
陆祈安嗤嗤笑着,丧门一脸严肃地回应:“小榆,我和祈安在山村长大,山崖都跳过,四层楼不算什么。要知道生命可贵,我怎么会开那种玩笑?”
“对不起,竟然以为你们是普通人!”
林然然左手捧着一本〈烈焰龙虎情〉,右手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丧,你对『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有什么看法?”
“小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好友和情人应该无法衡量轻重。”
“举例来说,有一天,你工作回家,打开房门,发现小陆和福德社长光溜溜地躺在床上⋯⋯”
丧门毫不犹豫:“我会毙了李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