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门强撑起身子,把福德用力地揽在怀里。
“笨蛋,你这样子好可怜,总是被当作笑话、总是被我排在后头,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我?”
可是千年来,不论妖鬼神魔,谁跟陆祈安抢东西都只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就她一个活蹦乱跳,还一起开心地聊小星星。
福德自认过得很惬意,但丧门既然哭着提分手,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好吧,我去追小安安。”
“不准!”
福德很无奈:“喜欢你不行,喜欢他也不行,我贵为星君,眼高于天,总不能随便迁就个路人甲吧?”
丧门很生气:“我在跟你谈感情,你在跟我说什么歪理!”
“不要捏脸啦,呜呜呜!”福德切身体会到投生为葱抓饼的悲痛,脸皮麻麻作疼。“呃,打个商量,我们还是在一起好了,不论健康生病、贫穷富贵、喜悲皆与共,一直一直,不要分开。”
不知道这番情话又触及他哪个泪点,丧门悲伤地凝视着她。福德每次被他这么望着,都只能缴械投降,真亏陆祈安能撑到他掉泪才举白旗。
一个哭一个笑,让她很怀疑他们两个互相在磨练对方的极限,由此幻惑众生,称霸宇宙。
这时,丧母奋勇地跳了出来:“李小姐,先回去休息,咱儿子没要紧,扔去垃圾车也会活,但你是千金之躯呐,别累着身子。”
“对、对,门仔乎咱从小操到大,哪里有危险我们都叫他去,皮粗肉厚,查甫仔一个,不会有事啦!”
丧门被父母没良心的发言刺激到,挣扎着要下床和他们理论,被福德哎哎叫地拦着。气头过后,丧门只能无力地靠着福德柔软的身子,恍如隔世般重新和老爸老妈问候一声。
“金字塔好看吗?”
“普普通通。”看来两个老人家对世界遗产评价不高。“阿门,我们活到这把年纪,感觉地球太平凡了,爸爸妈妈想去外层空间。”
“你们对中邪初愈的我说这些干嘛?”
福德倒是会意过来:“据我所知,我妈为我准备的嫁妆,可以让公公婆婆去两趟喔!”
“不愧是咱们的好媳妇!儿子,这样的好女人快娶下来,爸爸妈妈已经没钱花了!”
“你们就是整天想着这些,老家才会被雷劈,你们的儿子才会倒在这里要死不活,反省一下好吗?”丧门听得都快内出血。
“阿门,人生在世就是要吃好料的、穿漂亮的,你说我们不对,就是瞧不起所有人类。”
丧门肃然反驳:“物欲没有错,只是天地造人,人又造物,到头来人却被物质支配。祈安说,以前的人分贵贱,衣着有所别;现在的人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最好的衣衫,以为自己做了主,却成了挂衣服的支架而不自知,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那股战栗。”
“就好像人要被什么取代一样!”福德精神奕奕地附和。女朋友说得没错,但丧门实在没法由衷地夸奖她。
丧父丧母挖着鼻屎,对人生哲理完全不感兴趣,丧门从小就体认到什么是对牛弹琴。
“你摸着小鸡鸡想想,会不会努力赚钱买好衣服给祈安少爷穿?”
丧门不想摸鸡鸡,只是凝重地回:“会啊。”
“但是,祈安少爷穿破烂还是你最心爱的小祈安,对不对?”
丧门明眸大睁,该死地无法反驳。
“要知道,人也有百百款,得道的真人才不会被一件衣服困住。你吃饱太闲为着随波逐流的凡夫俗子烦恼的时候,祈安少爷已经往前裸奔去了,你还不快点脱了追上去?”
“哈哈,裸奔好,我喜欢!”福德搂着丧门的肩膀,用力拍两下。
丧门从两老和女友的良好互动中,已经预见到他婚后被孤立的窘境,还有无止尽的口头性骚扰。
父母不是他能决定,但女朋友是自己交来的,怨不得人。
不过,像这样吵闹说浑话,的确冲散他大半忧思,不再去想那人最后的结局,或许这就是他们开导他心结的另类方式。
丧门任女友挠他的头发玩,望向店面,随口问了声:“外面那具棺木,是不是躺着谁?”
丧家两老呼吸一滞,不愧是相爱十来年的第六感。
小时候两个孩子把棺材当滑草板,玩得不亦乐乎,哪有什么禁忌?
那场病后,丧门就坚决不让陆祈安睡棺材,再累也一样,实在是被吓得神经兮兮。
“我去看一下。”丧门的行动力向来惊人。
福德却拉住丧门,当他回眸对上她的眼时,陡然金光大盛,光芒由她的体内透射而出,使她丰润唇瓣呈现一种蜜蜡的光泽,像是庙坛上俯瞰世间的神尊娘娘。
“丧门,你真的要看?不后悔?”
这次他没有斥责她直呼自己姓名,因为福德的神情如此肃穆。
他们只是恰巧投影在这个世界的星体,实际上彼此之间横着好几个银河,可说是毫无瓜葛,照道理无权干涉对方的决定。
但是,她实在看不下去再一次玉石俱焚,那种决绝的悲伤,就算物换星移了千年,也仍然历历在目。
丧门才微张开唇,福德便倾身以吻堵住他的回应。
啪地一声,金光消去,视线一片黑漆。
丧家两老走出暗房,多亏好媳妇拖住那个笨儿子,不然出来看了,还不哭瞎一双眼睛?
他们把店面的杂物打理干净,空间全都挪来停放中央那只金丝棺木,那是他们丧家棺的经典之作,镇店用的无价非卖品。
陆家不知道流放到哪里的老爷子开口过,就算最后只剩一件衣袍子回来,也想葬在这么漂亮的工艺品里头。
于是,丧父弃了工具,没有棺材,就没有那个最后。
但技艺总要传承下去,丧门嘴上爱做不做,可每次念书累了,就去工房打板舒压。
他高中苦读三年,也敲敲打打造出一只良棺,工活无比细腻,棺盖内面依照星舆图,镂空刻上满天星斗,让人死了也能看见星星。
陆祈安就睡在那只棺里,十指平揽着星蓝长袍,青丝披散在雪白得毫无血色的纤长颈侧,琉璃双眸半垂未合,真是办过无数死事的他们所见过的最美风景。
丧父拿起棺盖,仅覆上半边。两个孩子从小就形影不离,他们夫妇常以为生了一对双生仔,心内也是足疼惜这个陆家的小老四,哪个没了都会碎心肝。
“四少爷,您要是从此睁不开眼,二十岁都没活过,就算您再神通广大,人们也只会说您是可怜的孩子。”
............
春寒未退,丧门再次醒来,床边烧着一炉火,还有个可爱的小人儿做他的看护,让他安心不少。
小看护见他醒了,放下手中的线装古书,露出无助的瓜子脸蛋望向他,眼眶略略发红。
“小然,你假期和学姐过得如何?在家乡有遇上什么事吗?”
林然然虚应几声,没打算介绍恶心的师门给丧门知道,只是微弱地询问:“丧,好些了吗?要不要喝水?”
丧门伸手接过水杯,坐起身来证明他状况良好。
“小然,我爸妈有照算工钱给你吧?”连照顾儿子都交给助理工读生做,丧门觉得他父母的爱真是短暂。
“保护你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林然然垂下眼,纤细的肩膀些些颤动着,“可是我们结契以来,每次每次,都让你置身险境。我还真是什么也办不好呢,你会不要我吗?”
丧门不太能理解小室友的话,但人看起来很可怜,他得安慰一下。
“祈安和那女人可恶的地方是没有交代行踪,但你有告诉我要去哪里,我知道那里不是危险的地方,就不会增加心理负担,所以不关你的事。”
但林然然还是鬼打墙地道着歉:“对不起,都怪我太无能。”
丧门心底认为精通诗词书画的小室友是名难得的才子,来棺材店打工算是委屈了他的能力。
看林然然的脑袋垂得老低,他得想想办法。
“小然,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我不太了解那方面的事,不停地作着奇怪的梦。”
“因为那件衣服。”林然然满是书卷气的嗓子轻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