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门以为自己的时间差不多了,才会在生命的最后幻听到父母围着他碎碎念,半睁开眼,还真的是家里的老头子和老婆子。
他从宿舍又回到棺材铺来,躺在穿衣用的水床上,父母一左一右,居高临下地鄙视着他。
“夭寿喔,这么大一件寿衣嵌进肉里拢不知样,实在是读书读到头壳坏去。叫你留在厝好好做棺材师傅就不听人嘴!大学毕业薪水是有卡高呒?干脆休学休一休,行李款款跟我们返来去!”
“才不要,我要做生化学家,研究有机体老化死亡的调控机制。”丧门忍不住反驳母亲的刻薄话。
“你呒适合啦!”母亲直接否定他的理想。“那么爱死人,咱厝天天都给你玩够本。”
父亲紧接着嘲弄:“对咩,听起来多无聊,又不能到处跑拿佣金。关在实验室里,如果你那个便秘恐惧症发作起来,不就惊死别人?”
“是『幽闭恐惧症』,现在好很多了。”丧门跟两老讲话真的受不了,亲子代沟已经跟银河系一样大了。“老师好不容易才答应要收我进门,我一定要把握住,做出一番成果,说服老师连祈安一起收,绝不让他一个人逍遥。”
“哼,我们就不信底下出那种弟子,险险害死咱子,会是什么好先生?”
“反正新闻都报大学老师到处污钱,一定要给那个无能教授狠狠敲一笔!”
“这是我和学长之间的问题,拜托你们不要出面丢我的脸!”丧门由衷地请求老妖怪俩住手。
他母亲一声哽咽、父亲深深叹息,再混蛋也是最爱他的父母,见到他出事,怎么可能不烦忧?丧门安静下来。
“咱家甘生你一个,乖巧、心地好、生得水,哪是别人家囝仔比得上?你可是上苍赐乎咱的宝贝子,本来没有却得到了,应该要知足才对。可是一想到老天随时都会收回去,实在是搥心肝。”
“恁阿爸本来想给你取作『丧星』,不过和『伤心』音太像,怕你歹命。门仔,别把阿爸阿母丢下来,自己走了呐!”
“乖子,撑着,灾厄很快就会过去了。”
丧门听得鼻酸,虽然他们一家子总是吵吵闹闹,但他何尝不明了父母疼惜他的心意?
“阿爸、阿母,我想祈安⋯⋯”
“好啦好啦,你自己想,哪一次祈安少爷不是飞天遁地来救你?”
等他们把丧门哄得昏睡后,棺材铺里间的人拨开珠帘,提剑走来水床。
两老恭迎大道长为爱子除煞:“四少爷,接下来有劳您啰!”
陆祈安在床边止步,伸手碰了碰丧门睡容,确认他不再受到疼痛侵扰。
“伯父姨母,接下来的场面可能有些血腥,请回避。”
丧家两老有些犹疑:“祈安少爷,阿君说阿门二十岁有大劫,一旦离了庄头,大概就回不来了。”
陆祈安温言保证:“这绝不会是你们见他的最后一面。”
闻言,丧父丧母便乖乖地往休息室里躲,只露出颗头探看实况。
陆祈安右手翻起衣袖,绕着棺床吟哦起咒,每逢转角就用剑尖点地一声;
一点地,丧门的身子就在棺板上一震,如此四个圈数过后,丧门的上身渐渐浮现出一抹红色魅影,穿着宝红法袍的幽魅现形出来,恶狠狠地瞪向来驱鬼的道士。
陆祈安不怒不嗔,反倒朝“她”绽开笑容,魅影看得双眼发直。
“打个商量,他身上没有什么恶念,干净剔透,让你寄居起来很辛苦,必须不停地编织吓人的梦,才能让他产生一些喂养你的执念,没想到天一亮他又看开了,明亮得令你束手无策,再虚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换个宿主。”
衣魅子被说得有些动摇,但她主子诅咒的对象换不得。
“可以换的,我与他不分彼此。”陆祈安微笑地游说着,“你也见过他梦中的我,我对这个不公平的世间可是恨之入骨,你在我身上一定能变得非常强大。来嘛,让我穿上。”
缠绕丧门的衣服开始抽搐,往表皮处游移上来;
而陆祈安解下华美的靛蓝外袍,又脱下青衫和单衣,赤裸着,徒手覆住丧门不停淌血的胸膛。
衣服顺着他沾染的血液缠绕上他的身躯,与他紧密结合成一体,隐隐发出满足的赞叹。
他的皮肤裹上一层血衣,血筋的脉动成为衣服的花纹,他不再是主体,而是彰显它风采的衣架子。
看着红衣随着胸口起伏,贪婪地吸食他的生气,他依然笑得那么迷人,怡然地欣赏衣饰的美丽。
然后,他扬手反举长剑,一剑贯穿红衣裳,没等它嚎叫出声,再刺一剑。
衣魅再次现影,想要逃离道士身躯,他却连衣带皮地揪在手上,整片削下。
宝衣黏着死皮,在空中扭动淌血,而道士露着肋骨和血肉,还是笑容满面。
它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易地穿上死人衣服。
陆祈安两指蘸血,在脱下的白衣上画咒,将血衣包裹其中,打结后,以长剑贯入,响起气爆声,白单衣没多久即染满血色。
陆祈安身子一歪,丧家两老连忙冲来扶住血流如注的大道士。
他脸色如常,从白衣布包里抽拉出那块破烂的皮肉,重新覆在自己胸腹,指诀划出金咒。
金咒化作两条细金线,在他的伤处穿插交勾,不一会儿即缝补回原状,完好得就像他上一刻没拿剑捅得自己皮开肉绽般。
“四少爷啊,您怎么对自己这呢狠!”
陆祈安对长辈的指责充耳不闻,只是望向沉睡的丧门,嘱咐道:“别让他知情。”
另一边,福德抱膝镇守在门口,维持空间稳定,晃着长马尾等待时光流逝。当陆祈安语毕倒下,她仰首看了看天,想它究竟抢不抢得赢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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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门醒来,腹部包着纱布,全身赤裸,盖了条薄被,躺在棺材铺的休息室,枕边倒了一颗脑袋,是他失联许久的女朋友。
“小星星,早安!”福德灿烂地打招呼。
丧门轻声地问:“你一直在我身边吗?”
福德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了个不算谎言的实话:“呃,算是吧,我全程看着,到现在还是觉得肚皮痛痛的。”
丧门抬起手,覆住福德的后脑勺,顺着她的马尾安抚轻拍。
“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带赛,什么不可思议的衰事都会碰上,吓到你了。”
福德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闷:“不会啦,人家最喜欢的就是不可思议了,只是不喜欢看见你受伤。”
丧门看她略显憔悴的痴呆模样,不禁心生怜惜。
“身在世间、身为人,或多或少都得承受苦楚,你只是不太明白这种感觉;又或许你是下意识地强颜欢笑,不想我担心。”
福德拉拉心爱男友的手,想学连续剧的哭戏,却只发出一阵怪笑。
“我只是忍不住想,就算明知徒然也还是想个不停:如果当时有拉住你衣服的话⋯⋯你的深衣明明长得像流星尾巴,我却只碰上衣角⋯⋯如果有拉住就好了,就算害得你们从此分道扬镳,你永远恨着我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