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安口中常会冒出一大串不知所云的句子,丧门也习惯自己找重点。
“你说全身插管是怎么回事?”
“丧门,这只是假设性抱怨。”陆祈安拼命眨眼,丧门叫他不要用放电转移话题。“总之我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呢,没有徒弟这回事,再傻再可爱也一样。”
“你既然心疼那孩子,年纪又略大一些,认他做干弟也行。”
陆祈安倒抽了口气,“兄弟”一词几乎等同于他的冤亲债主,对于这辈子一睁眼就多了三个便宜兄长这事,他可没少腹诽过他博爱众生的父亲。
“你弟说,你们分别时吵了一架,他病得昏沉,没看出你也摇摇欲坠。他以为你半夜就会回来,但到现在都没有回家。”丧门认为陆祈安照顾小鸡多少带着几分移情作用,他弟就是这种呆呆的、又很崇拜兄长的小孩子。“祈安,你是哥哥,要多担待一些,回去跟小么和好吧?”
“丧门,我如今能耐大不如前,不是你一祈祷我就能实现心愿。”
“好啊你,竟然敢拒绝得这么干脆?”
“可你的『希望』真的让我很困扰,我一直都是仗着后辈的身份乱来,要我用成熟的心态担当幼子的监护员,做他们立身处世的表率,还不如要我的命。”
说是这么说,丧门却看陆祈安一有空暇就埋头制作小鸡的课表,包括语文、算学、音乐、天文地理和把妹技巧,应有尽有。
也难怪大家明知他混蛋,还是千方百计地拜托他。
陆祈安的性格有种完美的偏执,一旦答应,就会做到尽善尽美。
小鸡准时在落日后造访,今日一来就做发声练习,用唧唧声反复吟唱宫商角征羽。
陆祈安拿没沾墨的毛笔点着他的肚脐,控制他的音准和音量,等差不多开了嗓,才教他唱祈禳曲,学习如何用音律与异界沟通。
小鸡反复唱了前曲,一时静下,哭丧着脸求救:“陆先生,他们说我唱得像杀鸡,要我割舌谢罪⋯⋯”
“你告诉他们,再嫌就杀猪。”陆祈安咧开一口威吓的白牙。
再来是符术,大体而言,分作两个阶段,先借得神灵的法力,再形诸于文字。
小鸡本身是古大神的不良代言人,前项容易,但写符就难倒他了。
昨天写破几十张符纸,今天带了一盒弃用的名片卡过来,问陆祈安可不可以用纸卡替代。陆祈安偏头想了想,说小鸡真聪明。
小鸡听了就像得了莫大奖赏,眼眶激动得发红,赶紧把一百张名片纸铺排在地上,从头开始,一张一张写上习得的古字,昆仑、祝融、蓱翳⋯⋯陆祈安在一旁喝茶讲故事,细细说起每尊大神的传说。
如此,小鸡眼中的他们,就不再是飘渺的未知。
小鸡写得很认真,双膝发麻也不觉得辛苦,不像陆祈安故事讲一讲就开始打盹,梦见满天星斗,其中一颗特别闪亮,独钟映照着他。
“陆先生、陆先生!”
陆祈安睁开眼。他才小瞇了一会儿,竟水淹城隍庙。
“怎么办?”小鸡摇着师长的肩膀求救。他的“梦泽”纸卡汨汨冒出水来,幽静的庙宇顿时变成大池塘,除了陆祈安那张躺椅,无一幸免。
陆祈安打个哈欠:“兵来将挡,水来⋯⋯”
小鸡收到提示,两指提诀,夹起新写的纸卡:“吾为天地之乩祈,受身众神之血肉,得请后土庇佑!”
“真有天分。”陆祈安勾起唇角。
经小鸡紧急施法补救,水泥地铺成的地板化育出湿润的沃土,和大水混在一块,成了更是汹涌的泥浆,眼见涛天卷起的泥浪就要袭向两人,小鸡惨叫道:“先生,没有用!要死了,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陆祈安只是弹着藤床唱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祈安哥哥啊!”小鸡快崩溃了。
陆祈安不疾不徐地摊开右掌,散落一地的纸卡随他唤出的清风旋起,从高空依序落在他手心,迭成齐整的立方体,反掌间就收拢完一室异象,小鸡看得目瞪口呆。
“陆先生,你真的好厉害!”与其说是隐世高人,更像传奇故事中的神仙人物。
“因为我是天地无敌大道士!”陆祈安充作谦谦君子数日,终于露出嚣张的本性,不住灿笑。
............
有时候,课堂也会出现学校教育的科目,小鸡依嘱咐带了英数课本过来,一打开书,顿时回到他初中惨淡的日子,考试连题目也看不懂的折磨又袭上心头。
他从小学开始,就常常凭空消失,老师都觉得他爱逃课,是过动儿,学习进度严重落后,成绩也一直垫底到初中毕业。
“小鸡,读书不难,只要用心学。”
“陆先生,你根本不懂笨蛋的心情!”相处久了,小鸡也不怕向陆祈安抗议,请他认知双方除了年纪,其他东西也都天差地远,所以他才会叫他“陆先生”而不是“祈安哥哥”。
“哈哈,不过小鸡傻傻的也很可爱。”
小鸡没有被鄙弃脑子的愤慨,反而热泪盈眶:“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说我可爱⋯⋯”
“很可爱呀!”陆祈安拍拍小鸡的脑袋,少年温驯地受下。
“陆先生,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也有老师吗?”
陆祈安捻着发尾一笑:“算有吧,是位不简单的秃驴。”
秃驴等于光头,剃发的出世者,小鸡努力翻译:“佛门中人?”
“我年少时,家里把我送去所谓的清净之地。我很不服,清净不起来,整天挑佛的错处。老和尚的弟子气得半死却说不过我,又碍于我的出身,不好把我扫地出寺。他们就抓着我,嚷着空规,要剪掉我头发。”
“真是太可怕了。”
“后来闹到闭关静修的老和尚出来,把我押到他跟前,只要我潜心向佛就容我带发出家。自老和尚圆寂后,我看出家人都没个象样的;我并非有意冒犯三宝,只是尊重不了自以为圣人的白痴。”
“有这段因缘,所以您才会吃素?”他们的晚饭都一素一荤,备饭的人看小鸡发育不良,鱼肉豆蛋特别多,他都吃得很高兴,陆先生却文文地嚼着菜叶。
“斋戒源于儒礼,宗庙祭祀前必须净身三日。佛门也是传到中原,被梁武那个昏君大力提倡后才全面茹素。也因为百姓很苦,大鱼大肉等同于站在贵族的同一边,很难说服信众。而我吃素是因为不好肉味,包子例外,包子就是包子。”
“可我也想跟着陆先生吃素。”
陆祈安叹口气,为人师表,一言一行都是小朋友仿效的范本,不可不慎重。
“小鸡,若是买饭的那位哥哥有工作,只匆匆带了两个没拣菜的便当过来,你想想,若是你也不吃肉的话,那我要把肉夹给谁呢?”
“说的也是!”小鸡被说服了。
英数课闲扯混过后,接下来是四艺课。
小鸡才摆好棋盘,视线就模糊起来,他明知不行,睡觉是老师的权利,不可以比陆先生先倒下,但还是在开局前趴了下去。
不一会儿,小鸡正坐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刺人,炯炯瞪着对弈的道士,嘴上冒出一长串现今逸失的古语。
“你是什么意思?”
陆祈安笑而不答,只是往棋盘一摆手:“请。”
棋盘响起清脆的落子声,陆祈安一派恬雅,而小鸡不时沉思皱眉。
“你们认识人类也不算短了,应该明白任凭神通广大也控制不了一个人的心意。他想要像普通的少年上学念书、交小女朋友,希望自己有能耐之后,做出一番事业,让父母后悔莫及。这些欲望再简单不过,只是你们满足不了。”
“你根本没让他明白吾等有多么伟大!”
“神君,他只是个孩子。”
“他是天生的巫!”
“过去的大巫也免不了因为神眷而自取灭亡,他的心还没长全,带着恨和卑怨,他唤我『先生』,我不能看着他因你们而毁灭。”
“那就把他教好,快一点!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