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安没有退走,伸手抱住他,明白只有碰触才能让他安心。
“你不要再胡闹了,跟我安分去念书,什么鬼呀、妖怪都不要管了,平平凡凡地过日子⋯⋯祈安、祈安,你答应我好不好?”
丧门贴着陆祈安的耳畔哭求,毫无保留地让他感受自己的心意,除非先撕裂他的心肝,否则不容许他拒绝。
“你别哭了,天底下,我就怕你哭。”陆祈安嗓子轻颤,抚住丧门的后脑,两人维持拥抱的姿势。“好吧,等你厌腻了,我再回头去做大道士。”
“所以只要我一直喜欢下去,你就不会离开吗?”
陆祈安无奈地笑了笑:“你会吃上苦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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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门隔天抽空到监理站考驾照,监考官正巧是城隍庙的庙公,见了他们眼珠一翻,上身摇晃起来,再次起乩,凶恶地指着陆祈安的鼻头,大吼七月才初二就让他收足一整年的鬼尸,真正是世间祸害。
“真的很抱歉。”丧门躬身道歉,陆祈安只用一个哈欠回应夜间的城主。
“星君大人,别别别,您这样会折煞小神,真的会折成两半啊!”城隍监考官尖叫不止。
丧门笔试时,陆祈安也坐在隔壁桌陪写卷子;接着路考,丧门架式十足地坐上熟悉不过的驾驶座,陆祈安则是躺在后座睡大觉,让城隍监考官恨得咬牙切齿。
“大人,您手臂怎么都是肿包?”监考官把项目全评为满分,堆着恭顺的笑容对丧门献殷勤。
“蚊虫咬的,昨夜我们露宿外头,没喷防蚊液。”
监考官看向后头好梦正酣的陆祈安,裸露出来的肌肤依然细皮嫩肉,总不会虫子认得出这是披着人皮的妖魔,一肚子坏水,咬不得。
丧门有些不好意思,他昨晚情绪一爆发,也不管荒郊野外,抱着陆祈安哭到睡着,合眼前只记得把友人的脸和手收拢入怀,袒着自己的臂膀喂饱蚊子。
监考官听着昨日派去监看的小鬼打小报告,得知丧门献肉始末,连骂三声夭寿,红颜祸水!
试毕,丧门顺利拿到驾照,陆祈安也靠恐吓威胁拿到一张,监考官只能拜托丧门为了交通安全,千万别让那家伙开车上路。
丧门应承下来,反正他们去哪儿都在一块,副驾驶座就是陆祈安的宝座。
没想到一到停车场,陆祈安就兴致勃勃吵着要当司机,丧门拗不过他的笑脸——今早醒来之后,陆祈安又回到病前的开朗,让丧门不由得心软。
“发财君,出发!”
陆祈安踩下油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节拍,小货车扭出八字舞步,完全不符合一台车该有的机械力学。
货车飞驰出监理站大门,当丧门发现车轮没在马路上跑的时候,就知道今天不会善终。
“祈安!”
小货车笔直撞进街角预售屋的大型广告广告牌,牢实卡进板子里,离地三尺,整台车像是翘翘板般,前后摆动。
丧门掐住陆祈安的脖子摇:“我的车才修好多久?你这个穷道士哪有钱赔我?从你给它乱取名字我就该发现了,当你家的财产是吧?把你剁成四块寄出去,看你的兄弟会不会来赎你!”
“对不起嘛!”
他们狼狈下车,被警方当作危险分子包围起来,所幸负责的是前日遇见的老警官,先告知他们肇事逃逸的凶嫌已经抓到了,再问他们怎么会闹出这么荒唐的车祸?
丧门艰难地对老警官撒谎,求一个无罪释放:“我们⋯⋯遇上抓交替。”
…………
他于世已修得六通,知晓己身灭度之时,以为世间再无人事能将他心镜兴起涟漪,南方士俗却托人送来一个孩子,恳请他收为弟子。
他闭室不见,任凭那小子闹得满寺风雨,成天穿着公卿不及的华丽衣裳招惹僧侣,不肯剃度,也不愿去俗姓,在佛尊前咄咄叱骂,狂傲不羁。
他知道那孩子本是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被寄予平治南国的厚望,却因为高人一句“命带丧门”,从此被逐出世族家门,剔透的心因而生满愤懑的棘刺。
弟子请求他出关解决这个灾星。他出来一见,真是形貌非常漂亮的孩子,仿佛精心雕琢的玉像,再嵌上一双属于人的熠熠明眸。
“秃驴,放我出去!”
“胡闹!”
他一喝斥,那孩子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死心后也就安静下来。
他白日讲课,夜里命他读经,不许有一丝懈怠。那孩子学得很好,天生带着千倍于凡人的慧根,还有一种少年人少有的通透,却也不时像个顽皮少年般与他笑闹,清脆的嗓子跟前跟后地喊着“师父、师父”。
他饭量又多了起来,或许是因为那净土也未能有的笑声,不时撒气跟他讨要:师父,我学得好吧?摸摸我的头吧?
某夜,他提灯到经阁探看,那孩子披发卧睡在地,青丝如绸,短衫裸露出冻得发紫的纤细手足,一部部经书随风扬起纸页,在其身侧铺排成瓣,好似重华莲座。
或许他未尽的时间,就是为了渡化这厮执迷不悟的玉人。
那孩子醒来,不似平常嘻笑,他看着,还以为世间跟着失去了什么。
“我又梦见家里了⋯⋯我想念父亲、想念着她、想念我的子民,我不要一辈子困守在浮屠中,这里好寂寞,没人可以说话⋯⋯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你尘心太过,终是止步于空门。”
烛火下,那双低垂的眼帘颤动着,好似迷途的蝶翼。
“师父也不要我了么?”
“过来。”
那孩子伏地爬行到他跟前,怯怯伸出手,想求得一丝温暖:“师父,抱。”
他只该为佛祖执莲的枯瘦手掌从袈裟伸出,抚着那头散在他袈裟上的三千忧丝,哀怜一叹:
“你家人把你送来方外是想避开天命,但天,又怎么躲得过呢?”
............
先前身兼监理所考官的城隍庙管事,透过驾照数据找上丧门,想委以重责。
“小神乩身在米国的小弟得了急病,眼看快去了,不得不即刻启程。临时临要,实在找呒人来顾庙。”
丧门一听是委托庙宇代管,不敢接,奉劝对方若不想在远行回来之后面对一片断壁残垣的话,就请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他可是有神算认证的克神体质。
“不是不是,小神也不敢让星君大人屈居一隅地祠,是想拜托您换帖的那位。”
丧门有些意外:“我以为城隍爷不太喜欢祈安。”
“不喜欢啊,判官大人被他害得去跳河,我们阴间这挂的神明当然要同仇敌忾一下。不过托庙是会动摇根本的大事,思来想去,也就他有这个能耐。交给他,小神放心。”
人走后,丧门回房代转城隍爷的请托,出乎意料,陆祈安答应得很干脆。
“说来我也叨扰你和伯父姨母好一段时候了,能有借住的地方,再好不过。”
丧门不太高兴,不是说不分彼此,还客气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小家子气,只是闷头地给陆祈安打包行囊。
陆祈安也不拒绝,扶着床铺下地,低身穿鞋,却怎么也穿不好。
丧门看不过去,像母亲待幼子般,跪着给这笨蛋绑鞋带,一边绑一边碎念,连这也不会,就不信他有办法独自生活。
“吃喝我还应付得来,就是不见你会寂寞。”陆祈安伸手环抱住丧门。
丧门眼眶酸涩一阵,最后也没强留友人,开车送他下山。
他傍晚回家,只吃了半碗饭就回房念书,丧父丧母特意跑到外头,挤在儿子窗外扮鬼脸,丧门却视而不见,撑着俊容对星夜叹息,心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小星星撑了一个晚上,隔天清早就挂着两记黑眼圈,说要进城办事情,车子发动,咻地就不见人影。
家里一口气少了两个孩子,任凭活脱如丧家两老,也忍不住感慨:“好安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