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撞他们的是一台黑色小客车,已经滑行数十公尺却依然紧贴货车车身,好似恶犬紧咬不放;
好死不死,他们正进入两县交界的路桥,桥下百尺是夏季湍流的河水。
“祈安!”他每次出事都反射性地叫这个,而这个就坐在旁座准备陪葬。
陆祈安往桥下望了一眼,竟然“唉呀”一声:“怎么全爬上来了?”
“什么爬上来了!为什么煞车没有用!我爸妈有帮新车保险吗!”
“你一次问这么多,我回答不来。”陆祈安终于转开水壶盖,自个儿得意了一会儿,然后微笑地递向失控的司机。“丧门,先喝口水吧?”
“你这混蛋!到底发生什么事!车子被什么东西抓住啊!”
“真要现在解释么?”陆祈安扳住车窗上缘,半颗头在外边问他。
“不,先保命再说。”丧门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你要出去?”
陆祈安已经踩在窗边,整个身子攀在车门上,想阻止也无法。
“丧门,数三百。”
丧门顿时有些恍惚,他儿时曾经梦见自己跌落至一处举目皆红的地方,那里的人四肢都干巴巴的,一发现他,立即包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拉开他的手足,咧开大嘴,要吃他果腹。
哭出来之前,陆祈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嘘了声,说:数三百。
当陆祈安的身影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丧门回过神来面对现实,试图缓和货车高速下的晃动。
挡风玻璃响起闷重的撞击声,虽然水痕立刻被风吹散,但依稀可辨认出是手印。
丧门喉头发出微小的音节,然后用力按下雨刷键。
雨刷刷过,手印又密密麻麻地冒出,呈等比级数成长。
丧门专心数数,相信数到底,恶梦就会消散。
车窗玻璃被击破一角,冷风拂面,带来黑夜的笑声,不是他朋友那种好听的笑。
丧门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破窗窜入的黑手即拉扯他的头发,意图将他拖出车外。
他耐着头皮痛楚,紧抓着方向盘,拼命把车子维持在直行的路径。
它们放声大笑,车子左摇右晃,像是被两只大手互相抛掷。
丧门确定它们在玩弄他们,把人命当玩笑的作为彻底惹火了他,愤怒从丹田咆哮出来。
“也不看清楚我是谁?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些“东西”被丧门吼得噤声,危机却没有解除,眼看车头往桥梁断口逼近,丧门的脑细胞几乎快死光,倒数十秒。
“三百!祈安!”
同时间,长剑从车顶刺穿下来,剑身流满腥臭味的水,淌满车座。
地面开始震动,它们恸哭一片,像是在哀求什么。
丧门再试一次煞车,总算及时在断桥前停下。
他开门跳车,直觉地伸手去接,随即被陆祈安整个人撞在柏油路上,有内出血的疑虑。
“呃,丧门,你还好么?”陆祈安把坚硬的膝盖从丧门的俊脸挪走,颤颤退开两步,全身上下都在滴水。
丧门捂着瘀青的脸颊站起来,瞪着好友,难掩杀气。
“回去再算总账,先把你的身子擦干。”
陆祈安松了口气,然后被鼻腔的水呛到,咳了好几声,也不清楚该怎么处理,只会用手去擦。
丧门记得以前在那个家里,陆祈安只要打个喷嚏,三个兄长加一个小弟就会自动过去帮他擤鼻子,好命到不行;很可惜,现在他身边只有臭脸的朋友。
“卫生纸拿去,慢慢擤,不要用力。好了就把衣服换下来,车上有你那件做法事的袍子。”
陆祈安乖巧地照做,丧门试着发动引擎,却文风不动,只能打电话请人来拖车。
睡梦中的车行老板极不情愿,在听了他们口中的地点之后,反倒清醒过来,更加坚持天亮才要派人过去。
丧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和友人待在车里过夜。
他怕陆祈安着凉,关了一边车窗,但就是不能再关上自己这边的窗子,试过几次之后,手指就是忍不住发抖。
“丧门,让窗子开着,没事了。”陆祈安轻声地说。他那头发丝还黏在脸上,看起来湿答答的很不好受。
“祈安,你会不会冷?”
“不会。”陆祈安婉好一笑,“你看,星星都升得那么高了,睡吧!”
丧门来不及抬起眼看,眼皮突然沉重起来,随那声“晚安”进入梦乡。
............
待他醒来时,鼻间绕着汽油味。
原来车厂师傅天一亮就去拖车,他们已经安然来到修车厂。
丧门借厕所打理自己和陆祈安。
梳洗后,车行老板把他们叫去休息室,桌上摆着红茶和饭团。
“阿弥陀佛,撞成这样人还活着,恁两个实在是好狗运!”
“黑叔,谢谢你带我们回来。”丧门帮友人把吸管插上,省得他盯着红茶杯发呆。“什么时候修得好?你估要多少钱?”
“等零件来,很快。”黑叔报了价钱,丧门的呼吸滞了下,与他们昨天收到的白包金额一模一样。“趁今嘛,跟你借一下安呆仔。安安、安安,回魂喔,阿叔有小事麻烦你啦!”
“右边那台卡车。”陆祈安往吸管用力吹气,换得爆开的红茶,惹得丧门就要发火,“呃,丧门,就是昨天撞死那孩子的车。”
黑叔事不宜迟,打电话报警。
“昨天车厂一口气来了三台车,然后机器就一个一个故障去,我想是里头有问题,但又不知道是哪个夭寿鬼。阿门,你就别再掐安仔的脖子了。”
“没事,我只是压力大。”丧门打完,有比较神清气爽一些,“黑叔,你先去忙,不用招待我们了。”
等车行老板离开,丧门先把陆祈安挑出来的肉松塞回饭团里面,要他全部吃下去,再询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吧,一定要说到我听得懂才行。”
“丧门,不是有『地盘』这个说法么?昨晚我站在它们的地盘上,收了钱,于是它们以为我受托来除去它们,便决定下手为强。”
“祈安,我不知道收钱会坏你规矩,对不起。”
“那你回去别打我的头。”陆祈安小心觑着他的脸,虽然还有点痛,但丧门不是真心责怪飞踢的意外,“它们沿路煽动其他的伙伴,说我打算斩草除根,希望大家能同心协力来解决我。小心藏匿在别的车里,在河道上一口气出手,真是有勇有谋。”
丧门回想起昨晚惊魂的一夜,还心有余悸。
“而且它们连我衰弱的事都知道,很有意思。”陆祈安摊开十根手指,又握回掌心,留下一指,“不及往日的一成,却遭逢它们声势最为庞大的时节,该怎么办呢?”
“避得开吗?”
“它们不打算放过我,连你也惦记上心。”陆祈安看着丧门,目光款款,“关系到你,我轻纵不得。大道无碍,你是我的唯一。”
丧门略略别过眼:“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陆祈安笑了起来:“所以它们死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