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淡下,从仙境回到黑漆的人世,此时唯一的光源就在王仙仔身后,让他佝偻的身子看起来格外巨大。
“谁敢将今夜秘法外传,神在看,必令其暴毙而亡。”
丧思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讲,但他自己一定会讲出去。
“汝无法长留天堂,就是因为太重外物,诸位请尽早觉醒,只有潜心修行才是性命依归。”
黑衫人拿着布袋过来,就像拿着一把无形的枪抵在人们胸口,看众人要钱还是要下地狱。
第一个人掏出钱袋,全数捐出,第二个人照做,第三个人连衣裤也脱下放入。
受气氛驱使,人们从迟疑变得抢着投钱,恨不得填满那口不见底的布袋。
丧思再怎么闪躲,布袋还是来到他的面前。
棺材铺老板陷入困境,要他布施就是要他的命,身上的宝贝就是阿门小亲亲,难道真的要把儿子捐献出去?
“欸,呒钱捏!”
丧思拉出两个破了洞的裤袋,显示他所言非假,请对方同情抚养孙子的老人家,黑衫人却不打算放过他。
王仙仔板起凛然面容:“大道至上,不容异心。”
本以为今晚可以看到神棍出糗的笑话,不巧成了他们眼中的靶子。黑衫人围了过来,丧思二话不说,抱儿逃跑。
没想到中古小货车发动不了,丧思急得出了满头汗。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穿着廉价碎花裙的臃肿老妇人,骑着铁马急煞到车旁,对一干恶煞抛了记媚眼。
她本来手气正旺,就要连庄第十三把,心头却直直跳,立马撇下牌桌,千里来救夫。
“哎哟哟,这是按怎啦?”丧母拔高音笑道,不动声色地把那对父子招来身后。“和气生财嘛,穷人家没钱给大家见笑了,义头庄之花,我小玲在此献上珍藏多年的开运红内衣。”
“玲玲心肝,不要啊——!”丧思悲痛大喊,而丧门还没进入状况。
“思思宝贝,为了你,我心甘情愿!”丧母拉开鲜艳的雪纺上衣,人们深怕见到恐怖的东西而闭上眼睛,夫妇俩趁机开溜。
王仙仔大吼:“追!”
“阿门,抱紧妈咪!”丧母卖力踩着脚踏板,在乡间小路高速过弯,眼也不眨。
丧思常教导儿子娶妻娶贤,说的就是这样一位在家能下厨房、出外能挡风浪的好女人。
机车嗡鸣的引擎声逼近一家子,丧母急扭龙头避向内侧,当他们以为就要追上,却连着三台车在路上打滑翻倒。
“爱妻,你使了什么妖术?”
“嘻嘻,我发现他们在田边囤了不少煤油,想捞点回家,不小心打翻。”丧母回眸一笑,丧父啵去飞吻,丧门挟在父母之间,瞇眼欲睡。
只要再过前方便桥,就能平安回到自家村头,边坡却猛然跃来一庞然大物,对他们张口咆出虎啸。
丧思再次看向怀里的幼子,看来比老人肉美味许多,森林之王应该会喜欢。
丧门没感受到父亲没良心的打量,揉揉眼睛,询问岛上为什么有老虎,不应该呀。
老虎闻言一顿,丧太太赶紧从旁加速行驶过去。
又一声“追!”老虎怒吼而来,常人早就吓得胆子裂开、膀胱爆掉,但他们是丧记棺材铺,与天地无惧的那户人家比邻而居,心胆堪比坚石。
过了桥,猛虎仍然穷追不舍,丧门指着虎尾巴,说那里系了红绳子,红绳一路延伸至葫芦口,王仙仔的身影随虎身而至,丧思暗叫不妙。
他们回到熟悉的山路,丧母艰辛爬坡,身后的虎啸一会停,一会汹涌袭来,直至家门口,威吓的狗吠声一时盖过虎吼。
大黑狗从竹棚窜出,英勇地和老虎缠斗,咬出好几口碎棉布,还有一团团红棉线,几乎能把整座山绕过一圈。
丧思望向山头人家的炊烟,摇摇头,赶着妻小进屋。狗都知道忠义,明知对方想藉他们脚步侵入陆家,他绝不能顺歹人的意。
打开门,发现屋里竟安坐着一尊青袍小娃,陆祈安冲着三人一笑。
丧氏夫妻滑跪在地,放开紧抱的儿子,真正松口大气。外头再吵,那些喧嚣迟早都会安静下来,明早起来又是好日子。
有陆公子在,一切万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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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小学只上半天,两个小朋友牵着手走在乡间小路。他们打算步行去邻村惠安村,听王仙仔开坛布道。
那夜陆祈安就宿在丧家,丧门很开心能一起写功课,却被他爸妈碎念,都什么时候了,还只想着拿“甲上”,真是个蠢孩子。
丧门不是为了拿甲上,而是写完作业,就有一晚的时间可以跟陆祈安分享关于葫芦仙人的奇遇。
陆祈安听了大概,微微一笑,和丧门约好再去探险。
两人行到半路,丧门忍了又忍,还是问了:“祈安,你怎么穿女生的裙子?”
陆祈安拉起黑色的百折裙旋转半圈,笑咪咪地反问:“好看么?”
丧门没法昧着良心否认,但称赞又怪怪的。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问题是你跟裙子。”
“以前上襦下裳,裙并非女子专属的服饰,裤裆是打仗或冬日御寒才穿。小孩代谢快又活动量大,我的屁屁总被短裤闷着,还不如裙子通风。”陆祈安感慨着。丧门没法完全苟同,通常有羞耻心的男孩子,不会为了这点理由套上裙装,他合理怀疑陆祈安只是想穿穿看罢了。
陆祈安澄清丧门内心的猜想,今儿个换装主要是为了更正经的理由。
“陆家小少主是男的,而我看起来却是个柔弱可爱的小女子,对方就不会心生防备。”穿女装是目的,并非兴趣,请相信他。
陆祈安从裙袋里拿出小花发夹,丧门帮他夹在耳侧,更添几分娇气。
丧门有感而发:“祈安,如果你是女孩子,我就可以娶你了。”
陆祈安淡色眼珠瞥向一边,当作没听到。
“你这什么表情?快说『对』啊!”
“丧门,不好吧?”陆祈安婉拒掉两小无猜的山盟海誓。
“原来你只是跟我玩玩!”丧门对友伴饱以小拳,打得陆祈安唉唉叫。
丧门气得快走两步,拉开双方距离,手也不牵了。陆祈安只能揉着肉胳膊,掏出心肝解释。
“有结就有离,可我们不是说好不要分开么?丧门,区区婚姻之于我俩,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丧门似乎觉得有些道理,略略回首;陆祈安露出笑,蹦蹦跳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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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会的地点在惠安村活动中心,村长平时不肯开放给村人集会,照理也不该给人宣教;
王仙仔使人打点过好处,大门就开了,桌椅也热情排好,不少人放着田里农活,聚集在活动中心吹冷气。
王仙仔还没带着葫芦现身,信徒就先赞扬,仙仔大白日也能现身说法,可见确实是正派人士,绝非像隔壁山头信的是邪魔歪道,不敢见光。
丧门和陆祈安正随着其他孩童趴在窗户旁偷听,他怎么不记得义头庄有拜什么大神?
“我家。”
丧门意会,不住愤慨:“怎么可以抹黑你们?虽然判官哥出门都会撑伞,但青枝哥最喜欢日光浴了,他说自己三天没光合作用就会死掉,哪是妖魔?”
“邻村知道我们,却不清楚我们,最好搧风点火。”陆祈安有些无奈,又带着几丝看笑话的意味。
王仙仔出场了,第一眼便往窗口瞧去;陆祈安朝他扮鬼脸,他没看到。
他收回目光,命人拉上窗帘,说是秘法不得外泄。
小孩们失望散去,只剩下丧门和陆祈安仍然待着。
陆祈安从书包里拿出自然课做的传声筒,把穿洞的纸杯之一递给丧门。
丧门对纸杯喂了声,请教陆同学仪器操作方法。
陆祈安以老学究派头,往纸杯咳了声,指示星星同学对上眼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