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一直在尸体旁想着,这疯子从不做多余的事,跑到百里外的山沟存心烂死一定有什么原因。
可惜尸首没给他烂全,他胸背有道非得近身才能造成的致命伤,这世上能一刀捅进陆大道士心口的人,也只有从小依偎他长大的孩子。
到死都要维护下去,那么外人也就没有余地去置喙。
丧寒咬牙笑道:“恭喜啊,陆公子,大仇得报了!”
陆寂脸上没有任何喜悦,茫然一片。
“你又骗我⋯⋯”
丧寒听见他低头喃喃,像是小孩子赌气埋怨,不肯面对大公子死绝的事实,就算铁证就在他眼前。
“丧寒,劳烦你抱下孩子。”
他抛去自己骨肉,脱下外袍,低身给死者着衣。陆寂向来喜欢学他小叔穿青袍子,在多雾的山村远望过去,总会让人误认他们两叔侄。
“我有运一只薄棺过来,就在外头⋯⋯我们带公子回家吧?”丧寒干涩开口,陆寂却把枯瘦的尸首抱在怀中。
“他不喜欢给别人碰触,又受这么重的伤,会让他更加不适。”
“陆寂,你清醒点!”
陆寂只是头也不回走出厅堂,张天师长长一叹息。
他一边踉跄走着,一边轻声和死人说着话。
“叔,阿灼死了,所以你得代替她位子,把妻子赔给我⋯⋯”
死啰,真正起痟啦!丧寒抱着小娃追出去。
没多久,他们身后华美的观宇开始崩毁,琉璃瓦片如雨落下,震出躲在暗处幸灾乐祸的法师们,只有张天师仍跷腿坐在板凳上,给火盆倒一杯清酒,坐看公会垮台。
“就知道姓陆的没一个好东西。”
丧寒看着陆寂失魂落魄把自己连着大公子的躯壳关在陆家整整三天都不出门,好在囡囡很乖,不哭也不闹,只是成天呆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
他们夫妻也差不多玩腻人家小孩,丧寒以为陆寂也该回复正常,便上山去敲陆家大门,叫人把儿子领回去。
他推开门板,穿过院子,屋里黑抹抹一片,臭得要命,他自备火柴点了柱灯,见到陆寂抱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尸首,像孩子偎在它怀中,动也不动。
陆家又不是没死过人,之前那个疯女人就是丧寒收的尸,丧寒看陆寂大哭一阵也就认了,为什么现在却变得认不清生死?
“拜托欸,你害死大公子,还想让他死不瞑目?”
丧寒合手拜了拜,说公子我不是有意冒犯,是你子孙不肖;
然后去拉尸体的肩骨,咯答两声,尸首从俯视晃成仰角,丧寒见到两个被挖开窟窿,三天前明明还是完好的。
“公子的眼睛⋯⋯”
陆寂睁开眼,却是一双透明色的眸子,丧寒吓得连退两步。
说他疯了,眼神却清明非常,也或许那是大公子的眼,所以才会染不上扭曲的情绪,那些凡人所苦恼的爱恨嗔痴,公子只是一哂而过。
“丧寒,他不在这里。”陆寂的神情就像孩子在跟离家的父母呕气。
“头七都不知道过几天了,而且大公子也不是那种会遵守规矩的人,他要回来绝不会第七天才回来。他既然走了,大概就没想过再回来。”
“可是我在这里。他每次离开,都会回到我身边。”陆寂笃定地说,有种天真的执拗,但他都身为人父了,让丧寒只想揍他。
“造孽啊,他就是太宠你,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做了多少该给雷劈的事,偏偏被雷劈的是白仙大人!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
陆寂想了想,是小叔病重那次吗?
自己只顾着和新婚妻子嬉闹,许久才端去一杯水。他还是很高兴自己肯来看他两眼,虚弱地笑了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告诉他:“真麻烦,你怎么不快去死一死?”
然后握住他欲退开的臂膀,让他清楚感受自己满怀恶意,看见他微弓起背脊,痛苦欲呕的可笑模样。
还是拼死逃回来见他,却被他下药带去公会换回妻儿那次?
或是病重垂死的他摸着妻子临盆的肚皮,意图不轨,被自己刺穿胸膛的最后一次?
但当陆寂颤抖收回匕首,那人的身上却是完好的,还悠悠告诉他,一把小刀子伤不了他,大笑着离开。
妻子在床上凄厉呼喊:公子、公子你别走,带着妾身,我只爱你,只爱着你啊!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孰真孰假,想起小叔那双眼,便吞了它们寻答案。
他看见了真实,却无法接受,反正小叔疼他,才不会跟他置气。
回到丧家的小棚子,丧寒仍然苦劝着执迷不悟的陆寂,叫他往前看,大公子和那妖女玉石俱焚,好歹还留了个孩子下来,快快振作起来。
“你要的话,给你。”
“干,我和爱妻住山腰你住山头,你儿子抬头就能望见抛弃他的亲生老杯,要囡囡情何以堪!”
陆寂垂着那双琉璃眸子,“看见了”陆家本该断在他这代,他却有了孩子。
“他根本就不该出世。”
“该死的是你才对!少像那些仙仔说话,见过大公子之后,别的道士看起来都像神棍,光说不练,一知半解。你也只学得了公子的皮,学不了他的风骨!”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他妻子美如天仙,但即使在意乱情迷之际,女子的呻吟仍抵不过他晏起一声轻哼;妻子眼角那颗晶莹泪光,也比不过他病中强抑痛苦的笑颜。
没有人能取代他,谁都不能。
陆寂在丧寒叫骂声中归家,关上门扉隔绝世外,连日光都不需要。
他点了一盏青灯,拈起白纸,写上那人的名字,用那人过去教他玩耍的咒语,召出空间曾经的光景。
男子曳着华美的霓裳来到他面前,引喉清唱,翩然起舞。
那是他学来讨神明欢心的步数,而此刻只为搏君一笑。
这个家,曾是他们两人的天地。那人曾说要放弃一切,只愿和他平静度日。
小寂、小寂,我的孩子⋯⋯
他不禁伸手向前,习惯向那人讨爱怜。
“小叔,回来。”
可是不管他怎么呼唤,美丽的青影只是依他记忆在原处旋舞,无声唱着歌。
“你快回来啊⋯⋯”
地上积满他施法的白符,风吹来,符纸扬起,如魂幡飘动,招呀招的,却始终带不回那人。
待迷醉意识的符影消去,他只能蜷缩着身子,痛不欲生。
没有了他,世界因此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