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村人见丧门一身大红礼袍,随口调笑说:“大帅哥,又结婚去啦!”丧家财奴夫妻出卖他们的儿子已经不是新闻。
午后阳光灿烂,丧门捧着米斗,坐上阿梅的机车,浩浩荡荡地前去迎娶新娘子。
阿梅没提何家小姐,反倒说起陆家少爷在坊间的威名:不鸣则已,一出手真是山河失色,日月无光。
丧门本来还有些羞赧,一提到陆祈安,语气明显轻快许多。阿梅仔细听着,想给那位小仙仔做个好媒。阴婚有个好处,就算生时无姻缘,死后也有可人的娇妻等着,而不是孤单走落黄泉。
“阿弟,话说回头,娶鬼某你心里真没有芥蒂?”
“听说我的体质就是如此,不太受阴物影响,也不至于把它们吓跑。世人多是求美求好,余下的又该如何?这在我能力所及,能担的尽量做。”
真是好孩子,阿梅好想为他求个仙女做某。
待云层逐渐笼罩苍穹,阴影下的丧门悄声道:“梅姨,这个我们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人说早婚不好,年轻人心性未定,肩头难以支撑起一个家,但阿梅可以拍胸脯保证,丧门已经可以嫁了。
路途遥远,等他们到达女方家,已是傍晚时分。
场面比阿梅想象得还盛大,何先生请来一群穿古袍的帮手敲锣打鼓,算算有五六十人,还有一顶大红花轿,附加一顶较小的媒人轿。
丧门捧着新娘牌位出屋时,加撑了一把黑伞,保护米斗中的牌位不见光。
阿梅想上前提点,却被大群彩袍僮仆挡在外头,眼睁睁看丧门坐上花轿;才想说这不对劲,自己也被拱上小轿。
小轿临着花轿,每个转弯处都能听见丧门温和叫唤:“皎皎,来。”怕把新娘子落下,用心备至,不愧是娶过八十八名鬼妻的老手。
阿梅感觉周遭呼啸过两阵大风,眨眼间,他们已来到义头庄东山脚,轿夫开始爬坡,却听不见一丝喘气声。
等阵仗止步,阿梅那双媒人红鞋一落地,却是背光的坡地,举目无人,唯有何先生诡笑地等在那里。
阿梅绞紧红帕,重重打个激灵。
丧家屋中,媒婆阿梅拈着红巾帕,笑得格外灿烂,不知道是否笑得太久,主持仪式的嗓子拉得有些尖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最后一声“夫妻对拜”喊下,烛火猛地灭了,再点起,新郎已经背对众人,捧着牌位入洞房。
丧家两老不理会鱼贯地往外走去、从头到尾站得像是挺尸的女方宾客,大门也懒得关,只顾着掂着大红包,喜孜孜地走进主卧房。
“四少爷,委屈您啦,新婚之夜,正妻也得避去,和我们两个老人挤挤吧!”
他们拉开被单,却是素衣熟睡的丧门,那么穿着喜服的新郎官不就是⋯⋯
............
洞房花烛,娇滴滴的新娘子从木头米斗爬出,先是人头,再来两只手扒出糯米,两手又往斗中提出一双雪白的玉足。
她顶着金羽凤冠,细手把自己组装成曼妙少女,系上红肚兜,娇娆一笑。
新郎只是坐在大红被褥包覆的木板床上,淡然望着他的新婚妻子。
“公子!”少女忘情扑去,依偎在新郎怀中。“这真是我千年梦寐以求的一刻,我好幸福!”
陆祈安打了记大喷嚏,还处在重病未愈的状态,脑子有点烧。
少女不在乎他病弱体虚的模样,自顾自地唱着深情大戏:“我没有知会姐妹,偷偷来找您,对不起,都怪我太爱您了!”
陆祈安温声劝道:“如果你非要这个仪式才肯罢休,我也无妨。巧巧,不要再伤害无辜的女子。”
“都怪小女子太爱您了,忍受不了您的心分给别人,一点点也不行。”
身为“何皎皎”这一世,她在公子身边立了各种耳目,只要有春心妄动的女子接近,一表白,就夺其性命。可叹公子心慈,屡屡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庸俗女子魂魄拉回。
“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新郎轻地一叹。
很多时候,他只是对这个世界装疯卖傻,骨子底还是那位华贵的世家公子;就像她即使穿上金蚕十年一吐的绸衣,坐卧琼楼,仍是低贱的卖艺街女。
她好比当家花旦,卖力演出:“我们知道公子喜欢人间,为了迎您回仙宫,率领众仙一统三界,成就无上大业,所以不能让您在尘世徘徊!”
新郎笑了起来,十足勾魂。
“我想想,开始漏水了吧?毕竟是千年前的工程,想来你们没怎么维护,坏了也是理所当然。”
少女急急澄清:“不是的,我们是因为爱着您!”
陆祈安半瞇着眸子,慵懒开口:“我并不讨厌你们虚妄的嘴脸,贪嗔痴也是人心的一部分,看着你们闹闹天上地府,也算有趣。而我早三百年就知道仙宫要崩了,却没去补它,知道为什么?”
少女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单词:“陆家。”
当年四柱之一,下凡诱拐陆姓子弟,弄得公子身死,陆家险些绝嗣。宫主震怒,直说仙宫末日已至。
本以为他会动怒,他却仍然笑着,好似调皮的她们也不过是真凶支使的器具。
“我呀,不喜欢被干涉生活,那不在我宠爱你们的范围之内。”
少女垂下脸,幽怨反问:“那您为什么容许一个粗野莽夫照顾您的起居?”
陆祈安想了下,才意会少女说的是他家小星星。
入浴前会特别用温度计调好水温,把换洗衣物折成豆腐状、仔细地放进澡间雕工精美的木篮,再平铺一层防水布,还会明眸含羞地问他要不要一起洗。
温柔婉约,一点也不粗野。
“我喜欢啊!”
就是那个“喜欢”成了众女仙的执念,从淡漠视之的众生到他心里人,少女花上千年也跨越不过。
“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的,不就是公子您吗?大道之上,无情无爱,可在您胸口跳动的是什么?您不畏天地,却肯穿上礼袍见我,不就因我踩中您的心窝?我让那个媒婆牵线,这间山野小屋、这个纯朴的村子,还有您护了千余年的陆家,全在我秽土掌控之中,所以您怕了,所以我才有幸得受您一见。”
少女爬行过的地板,逐渐融成烂泥,发出腐臭的泥泡,完全掩过新房的喜气。
“公子,虽然你命舛绝,但招致毁灭也是你性格所致。”
“巧巧,你真是聪明的女孩儿。”
陆祈安意有所指,少女凛起美目,她在仙宫里扮傻妞,鼓噪同伴专横弄权,就是要她们自取灭亡。如今宫主堕入轮回、四柱已经去其一,来日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