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门以为事情告一段落,近期不会再有波折,但他却错得离谱。
他接到双亲来电,得知没良心的爸妈从乡下千里迢迢地来探望宝贝儿子,心里有些感动。
可当他赶到校门口,却是一连串鞭炮声迎接他。
烟嚣散去,丧门隔着马路,看着他爸妈喜孜孜地在新装潢好的店面剪彩——丧记棺材铺分店开张,开幕期间,棺木买二送一,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绿灯亮了,他黑着脸踏步过去质问这是否是提前过愚人节,爸妈却扯开话题,不停赞美李小姐人美心善、家财万贯,能看上他们的犬子,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是丧门从出生就只看过父母造孽,哪里有积来的功德?
李福德从后头厕所冒出头,两只手湿答答的就往丧门扑来。
“亲爱的!”
丧门眼捷手快,单手挡下福德感动的脸。
“这块地是李小姐家里的祖产,能借我们展业,真是太慷慨了!”丧家两老谄媚的嘴脸,都快逼丧门和他们断绝关系。
“别这样说嘛,都是一家人。”福德三八地搧了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的父母勾搭上线。
“说的也是,喔呵呵!”两老一女齐声笑了起来,丧门浑身鸡皮疙瘩。
丧门拉过福德,不理会老父老母在一旁吹口哨,要她好好解释清楚。
“就是你救了人家,人家要以身相许。”
“不用了,更何况救了大家的是祈安。”
“那我去向小安安报恩?”
“不准!”
“阿门,既然在意人家,就答应下来嘛!一整间店面耶!”丧家两老只是说来逗儿子生气,没想到丧门垂着眼不说话,默认大半。
“阿爸阿母,你们先去散步,我来跟她谈。”
丧门赶走朝他嘘声又乱开店的父母,回头面对笑脸盈盈的李家小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福德带笑望着他,千万年来都是如此,三言两语解释不清。
“就是一种从视觉生出的感觉吧?”
“你也见证过我吓到差点失禁的样子,幻觉也该破灭了吧?”
“真的挺狼狈的,拔光自己的头发、血流满面,在监牢里大哭大闹,逼得病符死符去逼宫太岁老大让位给你活下去⋯⋯”福德托腮沉吟着,至今紫微天宫还余悸犹存,乖巧的小星星一崩坏,没有半颗星拦得下来。
“你在说什么?”
“我只有片面的情绪,不过当时的我应该是非常心疼,你没有错,只是爱上一个人罢了;同理可证,我喜欢你弄到后来恨我入骨,虽然像个笑话,不过我也没有错。”
“我没有讨厌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响应你的感情。”福德的话,丧门大半理解无能,但他听得出来里头真切的心意。
丧门不是傻的,心知过了这个村,就没那家店。他有太多短处,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容易寻得良配。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家里卖棺材。”
“我也知道。”
“你大概也知道,我有一个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喜欢得不能自已。”丧门一鼓作气地坦白,然后等着她的反应。结果福德竟然噗哧地笑了,好像这从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喜欢你很久了,连你喜欢的人也会一起喜欢,灰飞烟灭也不会改变。”福德谈恋爱没有技巧,就是一直坚持下去。
丧门犹豫许久,最终折服于她怎么数落也赶不走的韧性,以及包容世间百态的胸怀,伸手抱住她。
事后,流丹还是认命地回头去找她死都不肯主动和好的前男友,但阴沉的死宅男却成了清秀可爱的小人妖。
林然然端茶来招呼她,身上一套亮面连身小白裙,腰间还系了个比脸大的黑色蝴蝶结。
“这是什么?”
“大隐隐于市。”
“你的羞耻心也一起隐形了吗!”
丧记棺材铺分店开幕,征求一起打拼的小助理,会写字、懂礼法,如果长得可爱能讨客人欢心就更好了。
丧门带林然然跟父母打过照面,林然然的形象整个有如量身打造,两老看得很满意,直说可以端茶进门。
因为服务业的潜规则,女装时薪加五元,林然然一口应下。
“你不是嫌我没为你设想?我会开始攒钱,虽然不多,在你变成老太婆之前,总能赚足老婆本。”林然然只有在流丹面前,才会像个青年男子说话,对丧门则是极尽所能地装可爱。
“哦。”流丹漠然地应了声。
看在“老婆本”的份上,流丹勉强容忍年纪一把的男友穿裙子还抛头露面,而且说实话,这身装扮非常适合他,包括他明亮起来的笑颜。
............
最后,丧门负责去非法倾倒清洁人员扫起的一车尸王骨灰,小帮手为陆家道士。
他们行车到学校后山,就地掩埋,陆祈安负责施法净化。丧门手空下来,便趁着夜空晴朗无云,在草坡铺上野餐布,招来与其说是念咒、更像在唱歌的陆祈安,两人躺着看星星,久违的闲情逸致。
“祈安,你那天走前,是不是想跟我说些什么?”丧门始终耿耿于怀。
陆祈安偏头想了想:“我记得应该是⋯⋯『我想尿尿』吧?”
丧门揍过一拳,害他纠结那么久,陆祈安被打得非常无辜。
打完出气,丧门闷闷地把脸靠在友人肩侧,可以闻见青草和他发丝的淡香。他上大学后已经知道,这种亲昵的动作不可以在人前表现。
“丧门。”陆祈安侧身过来,以鼻尖可以碰触的距离望着他笑,“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
现在才说这句话,混蛋。
丧门感觉又有苦咸的液体要溢出眼眶,被预知到的对方捧在手心,这一刻两相凝望,他怀疑自己会溺死在那人眼底盛满的温柔里。
“祈安,你能告诉我那句实话吗?”
陆祈安突然收了手,双眼闭得牢紧,丧门不得不从美梦中回神过来。
“你不说就算了。”丧门有些泄气。
“我害得哥哥们心死,不想再失去你。”陆祈安难得现出几分颓丧,在星夜下总是特别诚实。
不过一句话,丧门不相信能毁去他们十来年铁打的交情。
“祈安,我不会把你抛下,那种事不会再有⋯⋯你别怕。”丧门很少去哄人,说得格外别扭,陆祈安微睁大眼,然后笑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藩篱或许是在十八岁那年夏天开始搭起,那场几乎成真的死别,直教人痛得害怕。但可叹循序渐别无用,丧门连生离都撑不住,这半年来的有心疏远只是徒劳,既然无法不去喜欢,那也只能放手去爱。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仿佛回到无话不谈的小时候,两个小孩贴着脸,陆家的屋檐,夏天的星。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他们异口同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