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儿,天空被动了手脚,我联系不到上头。”福德两手揽住门框,被厉气压着的门板拉起来有千斤重,她也强笑着一寸一寸地往中间合拢,“把这些好孩子卷进来已经够了,人家可是社长,当然要让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
腥臭气息从门缝里呼进来,福德咳了声,不敢转身面对流丹,承担第一个害守星人哭出来的笨星星罪名,更不敢看另一张寻寻觅觅的脸,他应该在皱眉吧?或许。
“我亮亮的,很好找。这辈子的工作也完成了,没关系的。”门外那颗腐烂的大头涎脸而笑,熏来的尸毒弄得福德昏昏欲睡,无力再合上那道致命的缝隙,好在死的星也有同样的镇阵效果。
从门缝探进和人手不成比例的锐长指尖,就要往福德喉咙刺入,下一刻她却被抛在流丹身上。丧门用尽所有气力扣紧门闩,门板响起震怒的搥打。
“你快点过来!”流丹狠狠勒住福德的腰身,一边叫回救美的英雄。
黑暗之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回答她们,那身人影始终趴伏在门边,动也不动。
亦心想过去带学长回来,却有层透明的墙阻止她行动。
上官榆也去搥打那道看不见的墙,比亦心更加心急。
流丹心里也很紧张,气得催促:“喂,你腿软也得给我爬回来!”
上官榆忍不住咆哮:“他没办法啊,阿丧他有幽闭恐惧症!”
福德挣脱流丹的禁锢,却马上被星护的好身手抓回来。
“丹儿,不行,不可以,我们天宫殿找了他好久好久,不能再失去他了!”
房间倏地一震,天花板落下尘烟,把半昏迷的丧门震回现实。
他微睁开眼,门外紧贴一双骨碌的黄浊眼珠,直盯着他瞧,咧开鲜红的疮嘴,和童年的恶梦一模一样。
尸王道:“找到你了,堕世的星君。”
…………
丧门六岁的时候,曾受困于棺中,叫天不应。
爸妈收了一具古怪的尸首,父亲特地去寻以前伐木场废弃的木寮,才弄来七尺长的原木厚板压着,等着高人来收。
那天是阴雨天,他独自看家,到仓房玩耍,听见停放在暗处的棺材传来砰砰声响,伴着人的哭泣声,微弱祈求着:“放我出去⋯⋯”
他以为真有死者复生,连忙找来工具,使劲撬开棺盖。
父母大概没料到他一个孩子的力气堪比成人,就这么让他破坏密封的空间。
腐臭扑鼻,不是生人的气味,丧门惊觉怪异,棺中赫然伸出枯黑的大手,攫住他的脑门,将他粗暴地拖入棺中。
棺板重新合上,丧门的视线完全陷入黑暗。
他被大字型拉开双臂,固定在恶臭的尸身上,不明白“它”所欲何事。
不到半分钟,抵死挣扎的他开始剧烈换气,但任凭他像濒死的鱼般张开口鼻,也吸食不到氧气,眼泪鼻水和唾沫流了满脸,痛苦欲绝。
尸身黄浊的眼骨碌地瞧着他,嘻嘻笑着,享受他濒死的恐惧。
就在他放弃最后一丝求生意志之前,头顶爆出巨响,棺板被劈成两半,新鲜的气流窜入棺中,视线再度亮起,一双毫无杂质的琉璃眼珠映入他眼帘,十来年他仍铭记于心,未曾再见如斯明眸。
他昏迷过去,再醒来,和他同样沾染一身尸臭的小童托颊望着他,用手巾把他哭脏的脸擦得好痛,笨手笨脚,根本不是服侍人的料。
“你是谁?”
“祈安,陆祈安。”
“我是丧门。”
“我知道。”
他和陆祈安因这么一个生死交关的经历而邂逅,注定两人日后不会太平静。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他没少遇过诈尸,并不觉得可怖,照打不误,可见他害怕的是那种呼不过气的绝望。
没有希望、无法思考,与死无异,却又活着,这种浑沌的状态,好可怕。
但是有陆祈安,只要祈安在,世间邪魔便不足为惧。
可是他长年依恃的护身符,已经不在身边。
............
“砰!”巨大的尸身往压克力门板猛烈冲撞,金属门闩哀鸣一阵。
黑影笼罩着丧门,黄浊大眼贴近门边,嘴口淌下黏稠的唾液,尸王有人身的轮廓,但四肢却长得诡异,像蜘蛛匍匐在地。
尸王伸出异常细长的手指,伸入被它震开的门缝,试图把睽违已久的美食勾得更近,再刨碎挖出。食物的包装有点破了,流出香浓的血,它迫不及待。
它退开,助跑,借着加速度,“砰!”再一次,地下室轰隆作响,震出大片尘土。还差一点,尸怪又往后退去。“砰!”第三次,门闩应声落地,门开了,外头腥膻的气息放肆涌入,大势已去。
“丧门学长!”亦心哭叫着,上官榆只能抱着她跪坐在地,不忍去看。
死寂一片,“喀答”,门口传来微小的怪音,像是有人失足绊倒的声响。
漫天尘埃,从中走出一名白衣破裤的年轻人,额前过长的发丝遮着那双透明色眼珠。他朝惊愕的众人翩然一笑,完全置身在险恶的状况外。
“诸位,我来参加社团活动了!”
陆祈安环视断壁残垣的地下室,才对上蜷缩在地的丧门。
他还没打上招呼,丧门就扑上前,跪着将脸埋进他的大腿间,双手紧环住他的腰身,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
“祈安祈安祈安——”
“哎哎哎?”陆祈安被大帅哥汹涌的眼泪吓傻了一阵。“丧门,怎么啦?”
“你还敢问!混蛋!你这个大混蛋!”
陆祈安被吼回去,仍是好声好气地哄着:“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丧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骂着,形象全无。
“你怎么可以不见了!我一直找你都找不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怕你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害我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对不起嘛!”陆祈安跟着跪下来,轻拍丧门的背脊,被他用力地挣了两下,才把人环进怀中。
丧门从小就知道父母不可倚靠,都是陆祈安在护着他,一直以来,不是他照顾陆祈安,而是他依赖着对方过活,只是他的自尊心不愿承认。
而在他们身后的社团众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流丹:“靠,现在是演哪出?”
亦心啜泣起来:“好感人⋯⋯”
上官榆习惯了,福德大力鼓掌,被流丹掐住耳朵,就她最没立场为他们的重逢而高兴。
流丹切断两个男人间的儿女情长,咬牙问道:“姓陆的,外面没事了?”
“有什么事?”陆祈安别过脸来,笑颜一派天真烂漫。
“就是⋯⋯”语音未落,第四次震撼攻击迎面而来。
“砰!”门板全数碎开,烟尘横扫众人,亦心和上官榆卖力尖叫,那东西毫无阻碍地进来了,离他们只有咫尺之远,压迫感笼罩全场。
尸怪用烂得只剩下两孔的鼻腔东嗅西闻,黄眼溜溜地转着,似乎想看清楚挡在它美食前的障碍是什么。
它的大嘴正在两人顶上,后方的人儿都快吓死了,陆祈安却只忙着揉眼睛,好像有砂子跑进眼里,泛起水雾的双眸难受地对上尸怪惊惧的黄浊目珠。
“哎,真糟糕。”他叹口气,尸怪颤抖再颤抖,庞大的躯体退了一步,又踉跄再跌一步。“我好不容易才封住这双眼,你怎么赔偿?”
尸怪尖嚎一声,发现更甚于它的魔怪。
“咱们谈谈吧?你往南百里,去袭击公会,让公会的蠢蛋们手忙脚乱地灭了你,这帐就一笔勾销。”陆祈安朝尸怪露出大爱的笑容,不听内容还真会误以为他大人有大量。
尸怪的鼻孔喷出黑气,它当然不愿意自投罗网;黄眼瞥向耗尽气力的丧门,真正是千年难得的登天机会;
再看向陆祈安,他的气息如同弥留之人微弱如缕,虽有传奇的盛名,但也只剩空名。
“你不愿意呀?真遗憾。”他叹口长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觉得陆祈安是真心说了这句话,即使语气再慈悲也一样。
尸怪浑浊的口语嘎嘎叫嚣,大意是,凭他一个风中残烛的修道者,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