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家父母一起梦见牵着孩童模样的女儿,到公园散步。
他们的孩子打从出生之后,就没什么物欲,吃喝玩乐都不感兴趣,只喜欢缠着他们问天上有什么、地下什么模样,天真可爱。
走着走着,女儿突然松开他们的手,钻进大象溜滑梯底下,说要到另个世界深造。
一早醒来,夫妻踉跄走到楼上为女儿布置好的新房,看见他们的宝贝躺在公主床上,晨光照着她白皙的容颜,睡容十分安详。
“小媛,你回来啦⋯⋯”
詹母抚摸女儿冰冷的脸颊,泪水滑落下来。
詹家又办了一场白事,同样委托给丧记棺材铺,这次请了陆家法师来诵经。
詹先生去买便当给他们,回来时像是打探到国家机密般,兴冲冲地告诉妻子说原来这两个年轻人在业界小有名气,有钱有势也请不到。
詹太太哭到一半被破坏气氛,把沾满鼻涕眼泪的手帕扔到丈夫脸上。
到送行那天,詹先生才跟着哭。
他说之前不好意思在年纪小的外人面前哭泣,可他实在舍不得掌上明珠。
丧门不擅言词,只是反复宽慰:“没关系,会过去的。”
只是失去爱女,夫妻俩下半生还有什么可寄托?
杀人偿命,可是大多时候,偿命远远不够补起死亡带来的空洞。
“祈安,为什么要杀人?”
丧门在回程步行的路上再次提问,陆祈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犯人想要活命的心情我明白,但他为什么下得了手?认知到性命可贵,就更不应该夺去生命。”
“丧门,彼和此是两个个体,他感觉不到她的痛,他人的死和自己的死完全是两码子事。要凶手设身处地为死者着想,可说是笑话。”
他不是想问犯人残存的仁心,正好相反,他接触过各种横死案子,不管哪种背景,自己从未能代入加害者一方,这让他非常、非常困惑。
“祈安,我不明白杀人犯的心态。”
“想知道吗?”陆祈安停下脚步,冷不防将冰凉的手指扣上丧门的脖子。
丧门怔住,看着友人泛着幽微光芒的眸子,任他的指尖划过颈脉,慢慢地收拢起来。
“杀人那一刻,感受不到恨或是罪恶,就只想对方死去而已。”陆祈安轻笑道。丧门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好像对方笑声止歇那刻,颈椎就会跟着折断,中止呼吸。
“那之后呢?杀人者又是如何反应?杀了人,却想也不想,当作没这回事?”
他的语气有些气愤。陆祈安不合宜地笑了声,两手依然搭在他颈边,勒着又像戏谑地搂着。
“凶手的心态不重要,重要的是杀生必须付出代价。”
“地狱设的刑罚不是为了让罪犯悔过?诚心向受害人道歉,弥补完过错,才能重新下一轮生命。”
“既然是故意的,就不需要被原谅。”
丧门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站在犯人的立场着想,人说立法者宽松法刑是为了徇私舞弊,而他到底是想要庇护哪个私情?
他怎么也问不出:“祈安,你杀过人吗?谁?”只有这个人他不想清查,希望法网为他疏漏。
“丧门,就到此为止吧?别再问好吗?”陆祈安松开手,客气地退开半尺距离。
“祈安,你想这么一直装死下去?什么也不肯对我说吗?”
“我说了,不需要你原谅。”
丧门很难过,过去反架住陆祈安后颈,用力踹向他侧腰,痛得一代大道士唉唉叫。
“陆祈安,你竟敢掐我?掐完还那么嚣张,不跟我诚心诚意赔罪!”
“丧门,那也是你要求的,你看我还不是不忍伤你?”陆祈安靠过去,在丧门颈畔轻呼两下,当作安抚。
丧门被热呼呼的口息吹得有点消气,收了拳头,转而埋怨道:“小时候不是约好,我怎么揍你都不能还手?”
“哪有的事?你徒手搬得起一整具棺木,我的护身咒又对你无效,不还手我不就死定了?”陆祈安睁大一双琉璃眼珠,就算那则两小无猜的誓言存在过,也要抵赖到底。
丧门怒视三十秒,陆祈安跟着陪笑半分钟,大帅哥最后也只能不跟他计较。
认识多年,他从未真正对他生气,什么都可以原谅。
他不再在“为何杀人”上打转,掂量着从詹氏夫妻那收到的厚实白包,随口问道:“一半给你分红,想买什么?”
“到阴间捐个闲职。”
“否决,请符合时下大学生的想法。”
陆祈安再想想:“那么,烧衣服给二哥?”
丧门甚感欣慰,以前那个只会吃喝拉撒、完全不搭理家中生计的废物,真的长大了,陆二哥收到一定很感动。
“你三哥女儿满七岁了吧?也该送礼祝贺;还有你弟生活不容易,你挑点东西,我回家顺便送去;也要记得给出外的大哥写信报平安,知道吗?”
“都依你。”
丧门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自己又不姓陆,但看陆祈安一脸懒散样,又会忍不住想这混蛋没他一定活不下去。
“星星,别说我了,你想要什么?”陆祈安仰头勾起唇角。
就会讨他欢心,真讨厌。
“我开口,你就能把整个人送给我吗?”丧门没好气地应道;从小就习惯带在身边,哪里也不分开。
“哎哎。”陆祈安伤脑筋地眨眨眼,却笑得明媚。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路,不知道是夜间风凉或是黑暗徒增了不安全感,虽然年纪大了,早该拉出让彼此成长的距离,却还是牵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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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德晃着马尾,揽着碎花红裙,悠悠来到学校的观星台。
夜色如墨,她仰首凝望满天星斗,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眼,呈现一弧金红光晕,熠熠如炬。
“太岁老大,人家真的没有鬼混啦!我们千年来派了多少人手,小星星还不是被本星君找到了?既然事情都办妥了,让我在凡间玩个一百年有什么不对?”
接收到天外破口大骂的回音,福德只是嘟嘴装傻过去。的确,她下凡来还有一项重责大任。
“您也明白,他当初是在我眼前消逝的,我比星宫的大家都想让案子水落石出,可是我亲身搅和进去后,才知道这事难办。”
福德千万年来看着世界物换星移,早就练就一身没心没肺的功力,却破例为此叹了口无奈的长息。
“查或不查都没法对他交代,谁教当初害他尸骨无存、葬身人间的头号凶嫌,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