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拨的电话没有响应,请稍后再播。”
佳人别后,丧门来到分店驻守,比起昨日社团活动闹哄哄一片,现在红烛幽微、横列其间的棺木随时像要跳出鬼东西来的氛围,才是棺材铺应有的形象。
林然然端来一壶清茶,把丧门左侧的红烛灯座调亮,在他身侧陪坐了一会儿,就像古时大户人家家中美貌机伶的小婢女。
他看丧门一面喃喃背诵课文重点,一面重复按下手机拨号键,连续两个小时都不放弃。
白天流丹也分头去调查詹幸媛的背景。原来她在系上也算鼎鼎有名,逢人便问:“你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虽然长得漂亮,但同学见了她都绕道而行。
同届学生对她印象最深的是迎新营队,大家围在营火边说鬼故事,她突然叫带队学长闭嘴,理由是“鬼来了”,被当作精神异常。
丧门听林然然转述,有感而发:“很像祈安的遭遇。”
詹幸媛在学校没有朋友,离开得很干脆,只有两张留在老师手上的考卷。
流丹去把考卷要来,发现卷纸背后的涂鸦,影印回来给林然然鉴定,确定是古时象形符文。
林然然提笔补齐符上的缺漏,随即从符里游出一只墨鱼,在纸上喘息摆尾,然后化作一滩死墨。
很难相信像这样天赋异禀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像个普通人般活着,没有任何师承,独自摸索眼中与常人不同的世界。
流丹说,詹同学曾打探过陆祈安的消息,想向他这位道门子弟询问一些疑惑。
但那时校内普遍以为陆祈安是招摇撞骗的神棍,甚至抹黑他以道术行骗女孩上床。
不论真假,女性听了这种话总会下意识感到恶心,因此詹同学没去找陆大道士咨询就休了学。
“真是太可惜了,小陆如果点头收她,以她的资质,在公会拿牌不是问题,差一点就能躺着赚百万年薪。”
“祈安那么年轻,能收徒弟吗?”丧门问道,林然然顿时噤口。
林然然不只一次目睹穿着制服的高中生跑来找陆祈安,亲昵地叫着“师父、师父”。
就算陆祈安活在丧门的眼皮底下,还是有办法四处拈花惹草,真是深不可测。
“丧,找到事主父母也算有所斩获,不如先收工吧?”
丧门看向外头的夜空再看时钟,对林然然一脸歉然。
“只想着找人,都忘了给你买宵夜。小然,你想吃什么?”
林然然摇摇头,乖巧得一点也不像平时狮子大开口的他。
“那条链子还在你身上吗?”
“对,没有还给她父母,想亲手交给她,确认一些事情。”丧门从裤袋里拿出幸运草银炼,煞气立刻充斥店内,林然然感到一阵不适。
昨日有正副社长坐镇,恶念被压低到人身可以接受的程度,不像现在浓烈得让林然然想吐。
丧门完全没感应到异常,担忧地看向像是饿过头的小室友。
“你先泡面吃,我去买鸡排,你等我。”
林然然赶紧抓住他家少主子,绝对不让他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候单独外出。
“丧,可以撒手不管吗?对方与你素昧平生⋯⋯”
“也没什么原因,只是人命关天。”
在大道理上,林然然很少能说赢丧门。
放到古代,丧门就是会被乡里推举为官的孝廉,现代则形容这种道德本命者叫“正义魔人”,带有贬意。
“小然,我本来已经有厚着脸皮接单的准备,他们却说活着。明明是好事,我却全身发毛。”
丧门这么说之后,林然然也跟着发寒。
被社团两大指标人物认定死亡,几乎等同于阎王在名册上盖印,没救了。
“应该也不是自然死亡。该死的,祈安不会说得那么保留。”
“你是说死于非命?”
“小然,我一直在想,既然人死后有灵,杀人者不就无所遁形?”
“不一定,信仰上有灰色地带。像佛教发展至中原,从基本因果报应衍生出三世报应论,现世报、来生报、后世报,此概念为汉人民间信仰所吸收。这世我杀了人,起因为上辈子那人杀了我,或来世我将被那人所杀。所以,如果是『果报』,可以杀,作为另类不假借他人之手的刑罚。”
“冤冤相报何时了?”丧门不认同这个机制。
“宗教必须解释现实的现象,人一生所见并非真能善恶得报,只能寄望死后、来世公义昭显。不过鬼神吓阻的效力已经大不如前,权贵盗匪无所顾忌,因果报论反而成为欺压良善的借口。你家早丧、你受欺侮、你无子女,全是因为你上辈子为非作歹,是你应得的,让孤苦者雪上加霜。”
“祈安也常说他自作孽,我不喜欢。”
“丧,很抱歉,对小陆而言,很可能真的是他某一世作乱的结果。因为他生命的时间轴连续不断,可以说是最公平的现世报。”
“祈安不就是祈安?”
林然然没有深入说明,任何话语都无法撼动陆大道士在丧门心目中,清新甜美的形象。
“说到小陆,如果有熟知阴曹运作的灵能者介入,说不定就会发生鬼也不知道的命案。阴律为免修炼术士藉所知杀人逃罪,刑罚特别严酷。一旦犯禁,再也没有超生的机会。”
丧门想起去年暑假,他夜半载着刚出院的陆祈安,来到水岸边,隔着汹涌河水,遥望另一头荧光幽微的城市。
陆祈安几乎和那片夜景融为一体。
他当然不是亡者,但也苍白得不像生人,仿佛这片死生的黄泉交界就适合他待着。
他说,抱歉,不能再带他过去玩了。
他二哥下令,若是他胆敢再越过这条线,一定会亲手押他到殿上伏诛。
那时,陆祈安脸上不见悲伤,只是轻轻哼着:“花落永不见。”
“丧?”
“啊,抱歉。”
“因此,为了彻底掩饰罪行,凶手会不择手段湮灭证据。”
丧门手上的银炼又缠绕起来,垂下的幸运草坠子直直指向桌上的寻人相片。
他看不见鬼的本体,几乎无感,但确实有模糊的例外。
运送遗体的路上,他被拦截意识,眼睁睁地看着照片上微笑的女孩——“詹幸媛”,挣扎号叫,被银炼活活勒毙。
物证在他这里,而他又是间接的人证。
会来的,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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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笑的女孩们围在青玉桌前打牌。
麻将牌用青色琉璃烧制,就像她们心上那人的眼睛,拎在几双纤白玉手上,煞是好看。
“冲盈,你见到公子了吗?”水蓝罗裙的仙子问道,急切地眨了眨水眸。
“唉,没有,被某个自恃神格的无脑女人挡下来,枉费我攒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恰巧去人间巡了下咱们宫里流放的小仙怎么过活,和他招揽到的女弟子交换电话。我俩才吃过几次饭,她就对我掏心掏肺,得知公子这世在书院里学习。不得不说,现代人的穿衣品味真差,大学没一个像读书人。想当年,公子长袂翩翩,举手投足都是世儒气派,令人心神向往。”
牌桌碰碰作响,不时夹杂女孩的嗤嗤笑语。曾经,她们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他的妻妾,把身心全部奉献给他,十足的旧时代观念。
当然,就算物换星移,人面桃花,她们也仍是“爱”着,只是不再是单纯付出的傻女孩,也要对方有所“回报”。
“我藉话术打听到,公子没有女朋友。”
牌桌响起欢呼,比清一色自摸还要来得雀跃。
“真的吗?太好了,这样就不用咒杀那贱人。”
“不过,有几个缠着他的俗气女子,还有一个亲近的家伙;光线太亮,我看不清对方的模样,说不准又是想高攀公子的丑男!”
“讨厌,公子以前收的徒弟也很粗鄙。公子就是太善良了。”
“那就找机会除掉他好了,这样公子也能过得比较轻松,说不定就能得空来看我们姐妹。”
“可是宫主姐姐若是知道我们又去欺负公子亲友,一定会生气。上次灼儿下凡去勾引他守着的陆家子弟,让公子上辈子被捅心而死,看清了子孙不肖,连他挂念千年的血脉也没必要去爱。宫主姐姐知道是我们的主意,简直气炸了。”
女孩故作烦恼状说道,大伙被逗笑开来。
“水歧,少来了,我们早就连手杀了大姐姐,她正在地狱受刑,管不着啦!”
宫主被推下阴间之前,还凄厉地指着她们,直说疯了,全都疯了!
“这实在怪不得咱们,她占着位子,公子怎么有办法回来?大姐姐也曾经装可怜想霸占公子,一定能体谅我们的心情。”
“对呀,仙宫本来就是为公子而存在,我们好姐妹可是日日夜夜盼望着他。让他一无所有,痛苦不堪,失去世间所有眷恋的一切,公子就会回来我们身边。”
“哎哟,真不愧是巧巧,太聪明了。”
她们调笑了一阵之后,约莫是姐妹连心,同时停下握牌的动作,如怀春少女般忧伤地叹口长息。
“陆公子,人家真的好想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