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结束,流丹开车载着今晚形同摆设的社长和学妹回家,而四名男性成员则徒步回到校内宿舍。
他们当初就是抽中闹鬼的寝室,一个富家公子哥、落拓才子、十大优良青年代表与其附带的风水师父才会凑在一块,朝夕相处成了哥儿们,而三个无能的小弟也就这样愉悦地给丧门哥哥照顾着。
他们寝室在四楼,第四个区间,第四号房,简称四四四寝,一听就很不吉利,好在他们室友比单纯的不祥还要厉害。
想当初,丧门自介为“扫把星”,说他从小到大什么不可能的祸事都会碰上;陆祈安介绍自身专长为“占卜”,有困难可以找他问卦,而丧门为难地补充,友人只有坏事说得准,也就是俗称的“乌鸦嘴”。
老实说,他们刚入学时的确惹来不少风言风语,然而,再多谣言也不能抹却丧门是个贤良大帅哥的事实。
陆祈安则是反证,外人那些胡说八道根本不及他神秘内容物的千分之一。
男宿房间格局为长方形,开门进来,左右各有两组木制床桌,下面是书桌,上层床铺,中间是通行的走道,最底有一面大窗,没有阳台。
林然然和上官榆睡门边的床,丧门和陆祈安的床位相对,靠窗口。除了林然然是文科生,另外三人同届也同系,一年级有不少共同科目,早上的课都靠丧门一手扛一个去报到,上官榆因此过了三门课,感激不尽。
四人互道晚安,熄了灯,各自爬上床铺。
丧门睡不着,透过窗外一点星月亮光,瞪向陆祈安散着青丝的脑袋瓜,如此十来秒,陆祈安慢悠悠地转过身,对丧门眨两下眼,露出明媚的笑,表示收到。
陆祈安从床头伸出右手,悬在半空招招;丧门先是没有理会,发发他假日扔下自己一人的怨气,才跟着给出左手。
“祈安,你手好冰,像死人一样。”丧门微声抱怨,把对方冰凉的指尖握进手心里。
陆祈安用唇语无声地回:夜晚风凉嘛!
丧门想着昨日发生的事,一句话也不用说,陆祈安就能藉由碰触,完全明白他心里的意念,连带那些惊慌的情绪也被分去大半。
传统上出了意外,不管是摔车、溺水、见鬼,都会去收个惊。“收惊”通常会准备一件常穿的衣物给宫庙的主事者,用衣服覆住盛着白米的碗,如此几个时辰,换得袪邪的符箓。
而他的经验比较特别——因为他请托的法师在世间独一无二,陆祈安朝他清唱出声。
再怎么说,这里是宿舍,不是过去两人幼时挤在一块的小房间,丧门紧张地看向林然然和上官榆的床位,见他们睡得沉,才松口气。
友人的歌声还持续着,总是听不出他唱的语是何国何界,但就是很好听。
他喜欢他唱歌,听了什么烦闷都被洗涤开来。儿时难眠的夜晚,友伴会在耳边一首接一首唱着,直到哄他入睡。
回忆太单纯美好,他无法不怀念两人毫无忧虑的童年时光。那时候的他对世间一无所知,非常幸福。
歌声戛然中止,陆祈安猛地咳嗽起来,丧门抓着他的手中一紧,想下床过去探看情况,被陆祈安按住手背阻止。
“就只是被口水呛着,没事的,不要紧,你别怕。”
“你不要唱了,我没那么想听。”
陆祈安可以遍知他的想法,当然也接收到那场无名恶梦,笑着劝慰丧门唱首曲子又死不了人。
可丧门还是陷入自我厌恶的循环;
像祈安十八岁快死掉时,他在病床边拼命强调都是他害的,都怪他没注意到他的身体状况,“祈安对不起不能分担你的痛苦快点好起来不可以死去不准你死去”,绝不允许扔下他独自一人。
“陆祈安,你是不是在心里腹诽我?”丧门分明的眸子紧盯着明显放空的友人,说起来自己的心绪纠结还不是为了他。
“怎么会呢?我这么爱你。”陆祈安睁眼说浑话也能说得一脸无辜。
丧门不想深论这个问题,光是区区一个周末也不陪他回家,就知道陆祈安心里根本没有他!
总之,回到正题上。
“这件事你怎么想?”
“原委我已大致明了,端看你要如何抉择。”
寝室安静下来,松开的臂膀同时撞上床栏,两人各挂在最靠彼此的床边,呼吸沉稳,看样子已经到梦中相会去了。
上官榆这才从装睡翻身过来,看向同样醒着的林然然。
“他们算算也『热恋』了十多年,为什么还能二十四小时不打烊?”
“羡慕吧?”
上官榆扪心自问:“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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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丧门趁空向指导教授请假,顺带递去他上个月的实验进度。
卢教授是系上著名的铁面教授,明知投入他门下会被惨电到毕业,但学生还是倾慕他在学界的威名,前仆后继。
他本来打死不愿意收大学部新生,不过几个报告拿A+就以为自己出类拔萃的学生太多了,丧门同学也只不过连续拿了三次A++,得了他口头难能可贵的赞赏,便斗胆向他递出先修论文申请。
他抓着申请书皱眉时,恰好某个和他同期来大学执教的同僚端咖啡过来,鸡婆地表示“夏天真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你不要给我”,害他没多考虑就在同意书签字。
卢教授给了丧门三个月试用期,先讲明一旦他认为不合意,随时都能要求他退出研究。丧门答应了。
丧门隔天带了一条腊肉、一瓶高粱和陆祈安,正式来拜师。肉和酒是束修,而陆祈安是负责提腊肉的花瓶架。
他不管酒肉和陆祈安,照惯例,对丧门问了求学的动机。他一直觉得大学讲座似的教学无法作为交流思想的平台,使得国内“教授”一职撑不起东西两方对于“老师”的期望。
初出茅庐的热情被磨尽后,他也就屈服于现有的体制,反正生物会自我调节去适应环境。
丧门回答:“我想知道生命的奥秘。”
那不是文艺的漂亮话,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