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有社团活动。
灵研社登记在案的社长是名长发微鬈,终年绑着俏马尾的漂亮女孩,两颗明亮的杏眸搭着圆润的脸,非常讨喜,有着一身老一辈男子偏爱的丰腴曲线,刚好她的大帅哥男友是奉行传统的保守派人士,喜欢她肉颊的小酒窝,但总忍不住对她的奇装异服皱眉。
福德有三个担任外交官的亲朋,家中收藏各国民俗服饰,加上太空装、比基尼,还有历朝宫服,让她每天都能扮演一个不同于平凡大学生的角色。
她特异的打扮让她入学三个月就名闻全校,正常只要好奇一点的男孩都会注意到她,但直到她升上二年级,学校开放社团,正式来到丧门面前提出入社邀请,丧门才知道有她这号人物。
虽然过程有点坎坷,荒度一十九载,她还是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爱人同志。
过去常有人向她求福气,她细听过一阵,似乎心中所愿能美梦成真就是幸福。
要的太多的人总是不幸,而她自始至终期望的也只有那么一样,所以交到男友的她,现在每天都被痛批过得太嚣张。
丧门就在她眼前,只手撑着倾国倾城的绝世俊颜,一派娴雅地阅读教授推荐的哲学读物,不再是憾恨梦中的虚像,触手可及。
“阿福,你看够了没?”流丹一掌拍醒社长的花痴。
福德社长双手捧颊,像个文艺少女般叹息:“亿万年都看不够呢!”
以往星期一夜晚,丧门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图书馆,但自从她开创伟大的灵研社,又把家里的地便宜租给未来的公婆开分店,丧门本于“社团加顾店”略大于“读书”的机会成本,才愿意出席赏光。
社团成员围坐在长形木桌上,女生右座,男生左席,簇拥着自封为“福天大帝”的社长。
桌子是用丧门某次参与墓地重划挖出来的空棺再上漆而成,内侧那些触目的指爪痕都被丧门仔细刨去,一点也不可怕。
福德揭开挂在白板的布帘,展示出她花了两晚设计好的黑底海报,上头有只吐舌头的小幽灵,拿着“我好恨喔!”的木牌子。
这个圆头翘尾的Q版鬼魂,就是灵研社自创的吉祥物“小灵灵”,女生不包括流丹再计入林然然半票,都说很可爱。
“我们已经讨论过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也参与过各种有趣的试验,今天的主题回归研究灵异的原则问题是——有鬼乎?请大家踊跃发言。”
一副贵公子派头的上官榆率先举手,腕上名表带有的蓝宝石亮光闪过众人眼帘,被大家低斥一声财大气粗。
“我先澄清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但为了大伙的生命安全,可不可以减少那些见鬼的试验?像现在灯光美气氛佳,一起坐着吃点心讨论没有结论的事,不是很好吗?”
“小鱼儿,我精心设计的试验就是为了见鬼呀,你不觉得冒着生命危险和灵界接触是件浪漫的美事?”福德露出十足的圣母微笑,“而且,这种是非题怎么会没有结论?有鬼,不然就是没有鬼。”
“浪漫在哪里?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不是随便给你摆弄的玩具。”丧门一出声压制社长,上官榆立刻含泪扑向夏天哥哥厚实的胸膛,马上被丧门挡在一肘子外。
“哎呀,你有在听呀?”福德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我只是不想理你,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有放在心上。”
“噢,亲爱的。”社长好生感动。
“那么,请先定义『鬼』。”
“姑且以人的亡魂定之。”
“又如何判断为『存在』?”
“唔,看得见就算。”
流丹摆动套着皮靴的修长美腿,用鞋跟敲击桌缘代替举手。
“阿福,这么说来,鬼对你便是虚无。你根本不可能看见那种气若游丝的小飘魂,阎王以上等级才有可能。”流丹瞇着美目说道。她总是坐在离福德最近的位子,随时都处在假想有歹人预谋侵犯社长人身安全的警备状态。
别说她有被害妄想,这些年都是靠她几近神经质的谨慎,少根筋的福德才能平安活到今天。
“丹儿,什么嘛,你都瞧不起人家。”社长半扠起腰,怏怏抗议。
“就是太瞧得起你才劝你放弃接触阴间那块,你们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我长活于世,只能说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妖精、神灵、鬼魅,看似泾渭分明,也可能阴错阳差地在同个屋檐下过着和乐融融的人类家庭生活。这就是寡人偏爱人间的原因之一。”
专心研读课内书的丧门,抬头看了社长两眼,感觉福德不过是随口瞎说,又低下头来。
福德没注意到男友稀有的眼神关注,径自亮出公会发行的推广手册,抽起耳后的发夹固定住数据页,从右手边开始递给社员传阅。
“嗯嗯,虽然就像大众运输,路线图不代表真正的方位和距离,但从这份三界简说图,天界——人间——地府,九天之上的我,不由得好奇位于最底层的炼狱长什么样子。”
“没什么,路比我家山区还难开。”丧门顺口回了一句。
上官榆率先发难“啊”了两声。他在社团的功用就是大惊小怪,炒热气氛。
“阿丧,讲得好像你到过阴曹地府。”
“那是我和祈安十六岁时的事,我陪他带小弟到镇上医院看诊。”
“竟然顺着回忆说下去了!”
“祈安他弟体弱多病,三天两头送急诊,他让从没生病的我真心觉得健保真是德政,不然陆家早就债台高筑。”
“你担心什么?又不是要进他家门。”流丹摆出臭脸,听到姓陆的就倒弹。
“丹,说得好!”在柜台忙着写挽联的林然然忍不住帮腔。
“学姐,你不明白,我和祈安情同兄弟,怎么可能放着他被高利贷剁手脚?”
“这个麻糬好好吃!”亦心不是故意插嘴,只是情不自禁。她是社团年纪最小的成员,学长学姐人都很好,所以她光吃食不发言,也不会受到苛责。
“那留一个给祈安好了,祈安也喜欢甜品。”丧门把点心装了一小盘放在手边顾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柔情。
流丹双手揽胸,恼火等着话题接回主轴,不想再听见任何有关跷头副社长的字句。
“亲爱的,接下来呢?”福德好奇问道,还主动延伸题外话,流丹仰头叹息。
丧门说,他老家山村方圆百里只有一间地区医院。医院死亡比别处密集,多是阴差重点巡逻的地方,驻点的鬼差总是战战兢兢,因为传说中的陆家道士就住在附近。
“当祈安向无人的角落挥手打招呼,我可以听见微弱的尖叫声,祈安翻译是说:『啊啊,出现了,别过来啊!』”
所以说,他们副社长比鬼还要恐怖?
“那天雨下得非常大,镇上对外联系的桥被大水冲垮。排在他弟之前,儿童病房有个小孩正在急救,他的父母被困在桥的另一头赶不过来。小么觉得小孩可怜,请祈安想办法。祈安在他弟面前总自称是天地无敌大道士,有求必应。他施法穿过护士和医生之间,抱起病床染满血的枕头,把枕头扔到我手上,叫我抱紧,然后大喊:『跑!』我没多想,跟着他拔腿狂奔。后来才知道他和鬼差抢魂,枕头裹着小孩的魂魄,他说有个实物依附,我比较好拿。”
丧门顿下,似乎有什么不好启齿。社团所有人都望向他,连流丹都催促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