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锣声,红塔上的刘忆立即扒着窗口瞧,可惜天色太暗看不清。
继而就见有火把朝文昌宫去,刘忆忙忙地写了两行字,高叫一声丢下塔来,守着的人拾了赶紧往天元观跑。
李丹的指挥部设在天元观客室。他已经起身,听到厢房响起脚步声,李三熊大嗓门吼道:“守住大门,有贼子进来便杀了!”
忽然有人大力敲门,好像数人在应答,然后费全的声音在门外问:“三郎可醒了?”
“嗯,外面什么事?”李丹问。
“似乎文昌宫里混进贼人,红塔上告警说有两队兄弟往那边去了。”
李丹皱眉:“文昌宫?”他忽然想起数日前贼人在墙外青峰冈上挑衅,那位置进来,可不就是文昌宫?
“不好!”他迅速拉开门:“贼人数量不会少,两个小队挡不住,叫人集合。
方队护漕仓,文队守天元观,杨队堵忠义祠方向,王队随我去儒学、浮梁营接应!
给田内官送消息,请他务必派人加强上谕亭,敌人怕是要夺朱衣桥!”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敌人怎么进来的,但可以肯定上次挑衅是故意掩人耳目,他们一定施了什么手段。
但这是次要的,无论如何先把贼人击退,让城内不至起乱。
漕仓存储着全城官兵、吏役、工匠和刑徒的口粮。
如果它陷落敌人就会冲到常平仓和县衙,对士气将是重大打击。
而且它还威胁西门守军的背后,所以李丹先想到把方勇派过去增强防御。
天元观位置居中,可以向任何方向行动,且房屋众多利于守备,是珠山守卫的核心。
保住漕仓、守住天元观,就可放心与敌争夺南坡下的忠义祠、叩孝祠、儒学等建筑,让每个有墙的院落成为消耗对手的据点。
李丹等刚接近儒学,就听到传来武器的碰撞和呵骂声。
几名县学生手持刀剑、棍棒正与三、五贼人交战,他们身后是持竹枪和火把战战兢兢护住学宫正门的大群少年。
李丹抢步上前。一名贼人以为他也是县学生,狞笑着挥刀劈砍吓他后退。
谁知手臂上一阵酸麻刀已脱手,错愕间李丹的榆木棍后端从他耳畔扫过,这贼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李丹转身作伏虎势,以棍为枪向前跨步跃出。
他侧前的贼人使一扇大板刀,力大刀沉“呼呼”作响,逼得对面学生连连后退惊叫混乱,眼看要被这家伙占便宜。
忽然这贼人觉得侧面有人闪过,他本能地拧身后退,将刀面挡在胸前。
谁知对方却不是这路数,小腹猛地传来剧痛,贼汉大叫着身体腾空,后背着地“砰”地落下,顿时满眼金星。
正挣扎想起身,李丹朝后喝:“杀了他!”,李三熊过去一棍砸在那家伙额角。
贼汉仰面倒下,口中喷出的血染红了身边的假山石。
义勇们见状顿时胆气倍增,迅速围上前七手八脚,几声惨叫后另两名贼人也被打翻在地。
学生们围拢过来,见这边头目是个少年不由一愣。
“我们是官窑那边田大官手下义勇队,担心你们可能遭贼人毒手所以赶来,没想到各位兄长已然奋起抗贼,可敬、可敬!”李丹拱手说。
“惭愧!在下本县学生魏子安,谢过贤弟搭救之恩。
我等乃县学双全社的平时也习武,前几日找县衙借了几件兵器不想还真用上了。”一个学生拱手作谢后说。
“你们义勇来得正好,只是我等本要擒拿活口,不料都叫杀了。呵呵,倒也省心!”那为首的学生喘着气说。
听他硬撑着说大话,李丹微微一笑:“今晚摸进来的贼人只怕还有,各位兄台还是关住大门、护好学泮,杀敌追剿自有小弟等代劳。”
“如此甚好!”那带头的学生眼里现出些轻视,挥挥手叫众人进去、关好门。
李丹眼见他们中有两人带伤,忙叫李三熊取些金疮药给他们。
魏子安上来接了。李丹嘱咐:“用酒洗伤再上药,裹伤的布要先洗净、煮过、晾干,等不出血了外涂蜂蜜或融化的蜂蜡可以促进愈合。”
那学生惊讶:“贤弟懂医,尊家可是医者?”
李三熊在后面皱眉:“说什么呢?三郎乃余干童生,知府家公子,与医者何干?”
魏子安与他身后的学生同时又吃一惊,那学生忙抱拳:“原来是余干小元霸?怪不得贼人一合都挡不住!刚才多亏李公子,不然我等结局难料!
在下鹅镇黄雍,字天酬。待贼退,我等必设宴款待报此大恩!”
李丹摆手:“黄兄,在下获罪服刑之人,得田大官赏识忝为义勇四队首领。杀敌乃本分尔,不值一提。
战后事、战后再说,请容小弟暂且告退,我们还要往前边去不能久留。”说完,拱手告辞,带着这几十人继续向前去了。
黄雍与魏子安呆呆地看他们的背影,魏子安道:“原来他就是小元霸,不意今晚得见本主。只是,他刚才说在服刑是怎么回事?”
黄雍苦笑:“他揍了个黄带子子弟,还叫他给商家赔偿,你说官府会向着谁?”
魏子安闻言吐舌。
忽听身后有人叫:“魏学长、黄学长快进来,外头怕还有贼子危险得紧!”
二人身上一激灵,这才赶紧提了剑上台阶。
县学的大门迅速关闭,外面几具尸体正在变冷,风儿打着旋,裹挟了浓重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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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摸黑往前走,听到潺潺流水声知道是到了禁军浮梁营地的后身。
县河在上谕亭分两岔,大股去南水门下,小股在开元观又分两岔,其一从墙下入县学泮池。
另一股经营盘后街往南到文昌宫宝带池与前者重新汇合,沿珠山与城墙间的谷地走西门下水闸出城。
这条水道不仅是珠山南供水系统的一部分,还承担着雨季调节存水西入鸬鹚河归还昌江,避免城内积水威胁市民生活的重任。
此时冬季水量不大,渠深六尺余,两侧都是乱石,四周黑咕隆咚唯有桥面反射着些微的光线。
最前面的王秋田忽然停步,所有人都蹲下。
“怎么回事?”李丹上前低声问。
王秋田做个噤声动作,指指对岸伸出两根手指。
这时听对岸有个声音低低道:“怎么还没信号?二爷,他们不会出事吧?”
“闭嘴!”一个哑嗓子道:“阿丙你小子今晚可吃得不少,再多嘴老子将你屎都踹出来!”
“老奎,阿丙是某队里兄弟,轮不到你教训!”又一个声音说。
那哑嗓嘿嘿一笑:“二爷你急啥?莫不是瞧着施大哥那边进展顺利心焦了?”
那位二爷停了停,说:“咱们这黑天地里都走乱了,也不晓得其他人去了哪里,急有什么用?就怕一脚踹进官军窝子里,那才倒霉!”
这时候有人出主意:“安二郎,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莫如留下两人接应,其余兄弟先退回刚才那祠堂里休整?就算有官军,他们轻易不会进来查。”
“这他娘打的什么仗?”安二郎骂了声:“人倒是进来了,可不熟山上道路,又不敢打火把,摸黑乱窜都不晓得自己在哪?
唉,施将军当初怎么没向大将军进言呢?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停顿下:“老奎你俩留下,阿丙先走一步去开祠堂的门,所有人前队变后队!”
听得敌人要跑,李丹低声说:“王叔,戳他们后背,不能放过!”
王秋田“嗯”了声一招手,带着人便上桥。
对面听到动静就喊:“什么人?”
王秋田一言不发照那团黑影扑面一刀,金属叩击星光四射“铛”地声,第二刀往上撩对方发出惨叫,是那哑嗓的声音。
李丹便叫:“举火!”有人将带来的火把点着,火光映射中人头晃动,瞬间他看出大约有二十几张惊慌失措的脸。
“接敌,杀啊!”李丹喊着便已冲上桥面:“各伍成阵,接敌!”
“杀!”,有了方才的经历义勇们明显胆壮,过桥后刀牌手在前伍伍成三排梯队,两翼包围上去。
“挡住他们!”安二郎大叫。
他看出先跳出来的王秋田并非指挥官,倒是那个呼喊“接敌”的大个子更像核心人物。
手中朴刀隔开侧面砍来的一刀,两尺半长的刀柄调转过来横扫,王秋田没想到这精瘦的汉子居然很灵敏,胸口上被敲了一击闷哼着倒退。
安二郎得空向前,“唰”地一刀劈下。
李丹藏身躲过,一招蝎子摆尾踹在对方胯部。
安二郎收不住刀却没见人,正惊疑时下盘一阵剧痛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挥刀后扫。
谁知李丹根本没起身,地上一滚来到他身前,喝声:“着!”棍头前探正中前额。
那安二郎脸上顿时被血糊了眼,头晕眼花站不住,丢了朴刀软软倒地。
众贼见两个头领先后倒下,顿时没了向前的勇气。
有人丢了武器跪地举手,有人撒腿就跑,义勇们遍地抓人,不一会儿按住五、六个。
连那晕了的安二郎也捆住手拖过来堆在一处,李丹让王秋田带队继续向前,他自己向俘虏问话。
“进来多少人,怎么进来的?”
“弟兄们不可说,狗官军居心不良……!”那哑嗓面上被砍了一刀还未断气,蠕动着开口说话。
李丹看了李三熊一眼,后者从地上捡起个铁骨朵上前照头一敲,哑嗓浑身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呸!自己死就好拉还想别人垫背?”三熊骂道。
“还有不想说的么?”李丹问。
“你要知道什么问某就好,不必折磨兄弟们。”
李丹扭脸一看笑了:“怪不得还未死,原来你戴了顶铁抹额?”他走到安二哥面前蹲下身:“那我问你,可愿降否?”
安二哥叹气:“这帮人没个能做大事的!某本来就不同意起事,不过随大流而已,落到将军手里,愿赌服输!”
“某非将军、大人,不过是个义勇队正。但你若降我,某在县衙、府衙都能说得上话,帮老兄脱罪也不是不可以。”李丹说。
“你说话可算数?”安二郎忙抬头,火光下看他不似玩笑说:“好吧,某便信你,反正也无路可走了!”
据安二郎的供述,他们这伙约三百多人,从青峰冈下面挖地道进城,奉命要里应外合打开南门。
李丹听了既心惊又庆幸。惊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场矿乱引发的大变,却都忘记掘进正是他们的长项。
这伙贼人好眼力,找的正是土质适中、路线最短而且守卫薄弱的地带。
李丹猜的没错,那天手舞足蹈的贼兵确实是在用挑衅吸引守军注意力,但他没想到同时对方也在观察城内确定掘进方向。
自己没足够重视古人的聪明智慧,这是个严重的教训!
庆幸的是贼人只选了三百多人参与行动,因为情报说城里禁军、厢兵加起来也不过数百人,周五日等便轻视了对手,觉得三百精锐足矣!
另一方面,为保密周五日只和结拜兄弟施公辅商量此事,二人都对到浮梁城里地形的复杂了解不足,而且仰攻也抵消了部分他们的优势。
加上今晚没月亮,这些人进来摸黑作战没有经验,商量好的打法到现场全然失灵,导致安二郎这路稀里糊涂撞进了李丹的怀抱。
屈指一算,仅自己这里敌人已经损失一成左右,李丹派费全去上谕亭向田好报告情况。
“请大官放心,只要这些人无法与南门外敌人形成合力就没什么可怕的。”他说。
看着费全走后,李丹问安二郎地洞口在哪里?
安二郎为难:“进来后四周黑黢黢不分东南西北,我也搞不清那洞子在哪里。说实话现在就算鸣金,我都不知道该带着兄弟们往哪儿退!”
这时候被绑在旁边的少年贼兵探过头来:“长官,我、我倒是记得回去的路,可以带你们摸过去!”
“你记得路?”李丹看看这少年。
“我们长年蹲坑道,能在黑暗中记着路。”那少年下巴朝安二郎点点:“二郎他是度支在地面做事,所以他肯定记不得。”
“度支?都做什么事?”
“呃,就是些采买、分发、入库、调用这些。”安二郎回答:“小人识字会算,手上又有两分武艺,所以分派我到施公辅帐下做个牙将(即亲兵头目)。”
“那么,施公辅也进来了?”李丹立即意识到这个重大消息,探子们查到那周五日手下有七个主要头领,施公辅在其中排名第三。
安二郎点头称是。李丹便传令部下,见到个尖脸、青幞头、水牛皮捍腰的家伙一定小心,捉不住就杀!
然后他让李三熊带人将俘虏押到儒学里看管,自己捉了阿丙的小臂让他带路,率队往地洞口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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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好接到李丹这边的报告时正站在上谕亭里发抖,不是害怕是冻的。
突如其来的袭击直接让他从被窝里蹿出来,连件袄子都没来得及穿。
所有人精神高度集中,直到田老爷连打几个喷嚏才有伴当如梦初醒跑回去拿衣服。
“施公辅?是这厮带兵进来了?”田好手里攥着不知谁递上来的帕子狞笑点头:“好、好,来了就不让他走脱。
传令下去,谁给咱家拎来施公辅的脑袋,谁是今晚第一功!”
很快各处都响起“抓施公辅”的喊声。
其实这时候战斗已经不止在西城进行,还是有一小队夜袭者冲破守卫过朱衣桥进入城东,已经有捕快和厢兵在那边四下围捕。
夜袭者为引起混乱点燃了几处民房,却没想到漆黑的夜里火光反让他们自己暴露行踪。
“在这里,抓贼!”厢兵们发现对方却不敢上前,围拢着驱赶他们等巡检司和禁军来处置。
进城来的都经过选择,属于有勇力、不怕伤亡那类。
他们不熟悉城里情况经常迷路、走散,但只要聚在一起就背靠背顽抗。
谁想出头露脸说不好便挨他们一刀教训,所以到处有喊声,真正动手拼命的是少数,更多是追赶、驱逐。
不过狼在众多猎人面前也会筋疲力尽,何况这些人前几天还在矿上劳作,对付抓捕并无太多经验。
很快,夜袭者就出现伤亡。
受伤的被人涌上去按倒绳捆索绑,要是死了厢兵就用消火水槽边挂着的钩枪一搭,从阴暗小巷里拖出来。
眼看城东围捕火把越来越多,喊杀声越来越大,田好呼出口气开始专注于城西的搜剿。
“沿着河沿往小水门压,同邹百户前后夹击!”他下令。
漕仓到文昌宫李丹安排了人手并不担心,怕的是这股夜袭者要是从来路安然返回,那这面子可丢大了!
南门突然鼓噪起来,想是外面的人看到里边火光按捺不住,想声援接应。
不过很快这想法就被打脸,南门外敌人发动了夜战开始往城墙上搭云梯。不仅是声援,而是实打实的里应外合。
只是……这里应外合并非完美,因为城门没能及时开启!
一名衙役打着火把被带到亭外,单腿跪地禀报:“堂尊大老爷命小人给田大官带来三个消息:
贼人夜攻南门但不打紧,禁军已经全部戒备,城下也调了一总厢兵固守,敌人进不来。请放心!
第二件,漕仓、常平仓非常重要,请大官务必同时善加保护,勿使落入敌手。
最后一件,抓捕贼党不必非要活口,是杀是留大官可自行判断。”
他说一件事田好应一声,末了对他道:“转告堂尊咱晓得了。这边得到确切情报,贼掏地洞入城,共三百余。
如今大股正被堵在西河沿街道附近,小股往儒学、漕仓方向去者已被李公子带队拿下!”
那衙役抬头惊讶地迅速瞧了眼,犹豫片刻问:“那,大官这里还要不要援兵?小的来时堂尊正命人持签往县衙快班马队来支援大人。”
“哦?”田好看看自己周围,尚有七、八个徒子徒孙护卫,点头说:“如果有马队太好了,那样某剿灭贼人更有信心。”
衙役抱拳:“小人明白了,回去如实回禀,并请县衙快班马队尽快来援!”
看他起身离开,田好满意点头:“这猴儿蛮机灵,你们都学着点。可惜刚才忘记问他姓名,也未打赏。”
此时已交丑末,东方的天空隐隐显出些光亮,珠山下泛起一片淡淡的雾气。
这雾气聚拢在县河西岸,远远望去似有条缠绵的带子绕着珠山。
“珠山宝带”本是浮梁一景,但出现在这个早晨可不是时候。
田好猛地意识到这点,连忙喝叫众人:“快、快,找幕布将亭子围上,四周警戒!”
亭子可是开放式的,周边没有门窗,如果敌人趁雾袭来就会给个冷不防。
有手下不知从哪里扯来匹素绢,大家七手八脚将亭子围裹起来,只留两尺出入口。
幕布高度大约到田好的腋下,方便他从里面观察四周。
田好安稳下来,又见众人在周围各方位严密保护,这才心中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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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交寅时初刻。
雾气愈发浓重,原本如烟似纱般从水岸浮上来,现在渐渐缠绕、聚合,犹如水底舒展的轻纱,温柔地将两边的厮杀汉都笼在里面。
从亭子向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别说前方的魁星楼,就连水池边的山石也只是个不清晰的影子。
田好和手下再次紧张,开始疑神疑鬼担心贼人会从身边突然扑过来!
人就是如此,有目标、有方向的时候往往心安,一旦失去这些茫然会教给你有种感受叫“无所适从”。
前方偶尔传回斥骂、打斗、兵器撞击每每叫人神经紧张,护卫们两眼四下逡巡着,一时不知该往哪边戒备。
忽然有护卫大声喝:“什么人?立着别动!”
紧接着便听“铛”的声,一柄手斧被那护卫磕得弹起,却重重在他额角上撞了下。
护卫立不住后退两步,恰好脚后有块突出地面的碎石,被绊着仰面跌倒。
防线出现缺口,众人一片惊呼。还未及补位,就见浓密的雾气后面一个黑影突然现出来。
那黑影迅速放大,周围的云气似乎都被它搅动拉扯,令人惊骇地瞧着它被撕裂。
“敌袭!”有人大叫。
弓弦“嘣”地一声,箭却不知飞去哪里?
接着就见条汉子猛然间出现在名护卫身侧,手一挥让对方跌出半丈开外。
“来人!”田好带着颤音不自觉喊出声,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件错事。
那汉子一眼瞧见他,大笑着狰狞地冲过来,来到亭子近前身体猛可向上一跃。
在他看来这下子大约可以直接越入亭子,薅住那个没胡须的太监。
“狗宦官,受死吧!”他大吼一声,忽然表情一滞,原来是撞上了外围那层幕布。
浓雾里没看清还有这么一道,腿上感受到缠过得力道时他表情错愕。
但身体重心向前已来不及调整,汉子只得奋力将左手的打头锤朝田好丢过去。
田好下蹲抬手护头,耳朵里是绢帛撕裂声、铁锤撞上木柱的“喀嚓”声,还有那汉子跌倒的“扑通”声。
脚上一紧,田内官低头一看,那汉子捉住了自己的脚腕。
“狗太监哪里跑?过来吧!”汉子用力将他往怀里拽,却两脚乱蹬无法摆脱下身乱七八糟的破绢。
“救我!”田好魂飞天外,手抓住头顶阑干的某处拼死不放。
几名护卫冲进来不管不顾地扑到那汉子的身上,用刀柄、拳头胡乱招呼。
终于田好觉得脚下一松,他吃一惊,缩起全身觉得脚似乎还在。
正纳闷间有个满身汗臭的家伙在他耳边大喊:“公公,没事了、没事了!”又叫:“快扶公公后退!”
“去哪里?”有人问。
“进县仓!”头顶的声音回答。
县仓在上谕亭后正对朱衣桥码头,是本县县衙存放除粮食、武器外的库房(见注释一),墙体厚实、建筑坚固利于防守,且里面还有值仓使和十来个库丁。
两双有力的大手抬起田内官就跑,这时他发现自己似在腾云驾雾,努力睁眼看原来两个护卫左右抬着自己,各腾一只手抱着他的腿。
身后依旧有喊杀和兵器碰撞声不断传来,但离田好已越来越远。
“公公再坚持片刻,咱们马上就到了!”一名护卫说。
话音刚落,就有声音在后面喊:“杀了那太监,大元帅赏银百两!”
“这是哪个王八蛋这么想要咱的小命哟?”田好发誓这事过去后立即写申详要求回京,绝不在这鬼地方待着,给多少银钞都不干!
耳后风声响,恰好俩护卫放下他来身形一矮,“哚”的一声,头顶上方有柄飞来的斧头。砧入门板足有一寸。
“开门,内官大老爷在此!”护卫叫道。
其实里面的人从门缝已看到并拉开门闩,厚重的库门“吱呀”开条缝隙,三人连忙挤入。
门刚在身后关住,就有什么重物“嘭”地撞在上头,然后又是阵喊杀。
“我日的,狗太监躲到里面去了!”有人愤怒大叫。
“老爷退后!”一名库丁叫道。
田好低头,发现一股鲜红从门那边溅射进来,他下意识缩回脚,发现丢了只靴子。
血在他袜子上淌出道红迹,染红后跟又渗入青石板里去。
忽然地面震颤起来,“老爷,是马队!”护卫将他放在值守房门口叫道。
贼人没马,肯定是刚才那衙役去调了县衙的马队过来。
“往左边冲过去挡住桥头,小心贼人就在前面!”有人厉声大喊。
门被“嘭嘭”敲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某是兵房行走王感,里面的人没事吧?”
“王差头,我们都好,没事!”值仓丞高声回答:“田大官在此,在下护着呢!”
“好、好!”王感在外头叫:“某调了马队过来,贼子们开始逃了,请公公放心!”
田好大喜:“王差头,咱家记得你了,杀退贼人保你个班头的位子!”
“谢公公,小人杀贼去了,若无事回来敲门三下您再开门!”说完门缝中人影一闪已经跑走。
这时候田好才觉得两腿发软站立不住,左右连忙上来搀他往签押房休息。
诶,这个早晨怎么这样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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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带人找到地道口的时候,恰赶上开始起雾。
“就在那丛菖蒲后面。”阿丙指着低声说,这地方在文昌宫南墙下,离听琴阁不到两丈,平时少有人来。
刚才遇到几个胆大的士子手里还拿着刚砍的竹枪,说看到那地道里不断有贼进出但都是两、三个一伙。似乎有两个专门看守洞口。
李丹让他们守住门,“你们到伙房把枪头用火烤干,青竹子只能唬人刀砍上就断了。”他告诉众人。
然后他叫过王秋田还有刚追来的刘忆,让他俩过去不做声地将两个守卫制服,众人立即将地道口围住。
“咱拿湿草熏,把兔崽子都熏死在里头!”有人出主意。
“熏不死,他们会从另一头逃出去。”王秋田说完咂嘴:“可惜没绳子,不然出来一个捆一个倒便利。”
“绳子好说,”刘忆指指文昌宫大殿方向:“不是有人住这里吗?他们应该有绳子,再不成破衣裳、被单撕开现拧绳子。这会儿抓贼第一啊!”
李丹觉得可行,找到学生们发动大家做绳子。留下刘忆和李三熊带一半人埋伏、抓人,自己和王秋田带其余朝水南门搜索。
“听着那边最热闹,咱们也去凑凑。”李丹笑着说。
阿丙保证说只此一个洞口,时间仓促没搞复杂。
那就好办了,堵住这里就等于堵塞了贼人的后援和退路。
李三熊问要是洞里贼太多抓不过来怎么办?
王秋田说那就杀了!
“用竹枪往下戳,再不成……,”
王秋田一眼看见不远处有个石磨,那是学宫摆在那儿做个田园之趣的样子货:“用那磨盘压住,他毬毛有本事还能再打个洞?”
李丹说这样你先点着了草木扔下去熏,里面的人就晓得这边已失守肯定从另一头往外逃,然后你好整以暇可以自己决定用什么把洞口堵上。
小南门正式的名称是兴贤门,陆门的东南有座附带水关。
平日里四乡来缴纳税粮的船由昌江水道进宝积寺前的堤堰引渠,过水口、聚贤桥后入莲荷塘(见注释二)在小北门(康阜门)水关验放进城,到朱衣桥码头验粮厅交割。
完事之后空船不调头,直接往前走这小南门水关出城。所以县河其实是条单行水道,不会产生高峰拥堵。
小北门和小南门都是水陆两用,且都有个水关,这是享受了水乡的便利(见注释三)。
水关上定员厢兵二十名和一什禁军,前者负责查验、搜检,后者负责弹压、警戒。
警讯一起,水关被惊动,所以贼人受阻后少部分人冲击水关时这里已有备。
开始厢兵有些动摇,但禁军的出现立即改变了态势。
禁军身上都有铁甲或里面镶了铁片的棉甲,不说刀枪不入在平常百姓看来绝难对付,属于武力值甚高那款。
贼身上无甲一刀就见血,可要杀死禁军不垫进去数条贱命办不到,问题谁愿意做这垫命的之一?
所以在这世、这个时代军人还有一定影响力、威慑力,特别是着全甲的禁军。这和前世同期的那个“明朝”很不一样。
赵重弼曾说在朝堂上敢于和文官叫板的武将,基本都手握部分禁军。
虽然人数只二十余万,没有前宋八十二万那么庞大,但待遇优厚、甲坚兵利的禁军无疑是稳定天下的柱石。
而以守卫本乡本土为己任的厢兵,只有半身甲,明显就不如禁军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至于装备皮甲或棉甲的卫所兵、备倭兵,他们的地位也就比厢兵高了那么一点点。
高的那部分主要因为他们常年身处战区。备倭军更是长期处于战备状态,战力虽低于九边各卫所,但和内地卫所比起来还是高过很多。
话说全身穿戴铁甲、棉甲的禁军出现立即改变了战场态势,贼人虽是精选的勇武敢战之士,但你杀不死人,人却能杀死你的这个状态太无奈了!
再勇武的人也不想白送命啊,乱贼比划两下就纷纷败退。
他们一路溃逃,没想到侧面来了拨人,上身马甲有个“勇”字。
李丹部下刚上阵时手脚也发软,但胜了两阵尤其刀上染过血后很快就度过了初学阶段,不仅胆子大了还瞪眼往前冲。
李丹叫停都止不住,“嗷嗷”叫着直奔人头……啊不……乱贼冲去。
乱了,全乱了。什么金华阵、红花阵全丢在脑后,劈里啪啦地战成一团。
亏得乱贼也没学过啥阵法,猝不及防显得更乱。
李丹拄着棍子抱肩在旁边看得很茫然,或者叫“无所适从”。
“三郎,咱们是上、还是不上?”王秋田扛着刀也很困惑:“看来咱不上也没啥,他们打得照样有来道去!”
这时候有个禁军出现,盔沿上往下滴着血。
“你们哪个部分的?”他说话很冲。
“义勇营四队。”李丹回答。
“那愣着干啥?”禁军将刀一挥。
“没愣着,我们部下都在里头呢。”王秋田回答。
李丹拦住他:“这位大人,和这些小蚂蚁打架没劲。有没有大家都觉得棘手、拿不住的贼头让我们哥俩去试试?”
禁军脸上抽抽:“找硬茬?好办,去魁星楼!”
敢情进城的乱贼兵分四路,夺朱衣桥这路人最多。
另一路去漕仓扰乱视线,就是那安二郎带的二十几个,人最少。
第三路本来要过桥后夹击南门,无奈桥刚到手转眼又丢了。几次攻击失败,被马兵推回魁星楼,施公辅就在其中。
第四路本是负责断后,被命令去打开小南门和水门接外面的人进城,来回之间被守军和李丹这队人堵在河边乱揍。
看着眼前这伙贼只有招架之功,李丹叫上两个队员和王秋田往魁星阁跑,路上还顺带干掉三个落单的。
树木掩映处显出魁星阁的尖顶,那是个四方三层楼,红墙青瓦体量不大却是制高点,在上面可将战场一览无余。
进城后施公辅很快发现自己准备不足、功课不够,他有些后悔。
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敌来自何方。
特别这浮梁是个与众不同的圆形,要是周正些也好判断方位,如今现场完全不是想的那回事,仗自然打得也乱。
天刚放亮他就盯住了魁星阁,马上占下来将它当作指挥核心,最大一股残匪都聚集在这楼下周边,且还有人不断靠拢。
无论如何夺不下南门能打开水门也值了,施公辅决定自己坚守在这里吸引官军主力给第四队创造机会。
但情形仍未像他想的剧本那样发展。
李丹也不晓得魁星阁里有多少敌人,只听说是较强一股便兴冲冲而来。
到了一看外围是义勇和厢兵,间或看到几个衙役,众人如被惊动的雁群般伸长脖子瞧,就是没人冲锋。
“这是瞧什么呢?”王秋田忍不住问。
“打不进去了。”旁边一个衙役正给自己胳膊上裹伤,恨恨道:“上面都是狠角色,我们冲了两回死伤十来个,是以谁也不敢动。”
“不是说有马队助战?”不知谁插嘴问。
“这是个小丘,不是下坡、不是平地,马兵不管用。”衙役回答:“山道仰攻马儿速度必然慢,还不如堆着人命往上拱哩”
李丹见他说话明白,惊奇地拱手:“敢问这位差爷是?”
“李公子莫这样叫,小人承受不起。”衙役抬头呲牙:“兵房行走王感,小人在衙里见过你与堂尊议事的。”
李丹点头说声幸会,又问贼人是否遮道,想试着给上谕亭递个话看能不能前后夹击?
“那边刚刚把亭子夺回来,已经断了贼与朱衣桥对岸残部的联络。”
王感用牙将绑带扎紧,告诉李丹是他去联络的马队,上谕亭在敌突袭下一度失守,很快又在马队帮助下夺了回来。
又说田内官受到惊吓,已到县库里暂避。
“他的亲兵队正负伤较重被抬去松竹寺了,如今上谕亭那边是个义勇队的总旗在主持,好像还有一小旗厢兵。”他说。
南边这里带队主官是义勇二队的侯队正,李丹知道这侯小旗职务不高人缘不错,怪不得能招呼这么多人围山。
于是李丹派个人去天元观和忠义祠,让文九哥和杨石头各留一什,其余都过来过来参与围剿。
既敌情已明,没必要让那么多人闲着,正好调他们过来将魁星阁西面堵住,这下敌人就彻底无法逃走了。
等援军的功夫有衙役跑来,高声传令说外头鼓噪攻城的敌军已退,昌江上的敌船也撤走了,曹县尉找张总旗,问魁星阁的战斗何时结束?
“张总旗?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侯队正摊开手:“开打后他命在下守住魁星阁,所以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
“至于什么时候结束……?”他用手一指:“这上面困住百来个,我们没有长弓、硬弩,县尉大人可否支援?”
李丹一想不成,敌人战力、拼死意志都强于己方,等县尉调弓手过来说不定敌人已经出招反击了。
他想起方才王感说过的,问:“贵差可去对面上谕亭看过?张总旗不在那边么?”
衙役扭头一看认得的,忙过来躬身见礼:
“原来李公子在这里?小的正是从上谕亭来只见到位小旗官,他说……张总旗本来在,后来不知怎么就打散了。”
李丹瞥了王感一眼,见他冷笑摇头,侯小旗脸则扭向一边,心知打散是假这小子不知躲哪里才是真。
但这里两、三百人聚着,没个更有力的头脑指挥对方一旦发现很容易钻空子。
他忙拉着侯队正走到一旁,了解到对面可能是个姓姚的小旗,便说:“当此时,你、我加上对面的姚小旗都没法抓总,得找个上官来才行。
若被人家各个击破,再聚起队伍就难了!”
侯队正面带难色抓抓头皮:“兄弟数日前属下不过区区三、四十人而已,如今这里聚着十倍的队伍且来自不同部属确实难做。
公子名臣后裔,在下愿奉郎君为首,你说如何小人绝不含糊!一并连姚兄弟那边,小人都替他做主了!”
李丹听他颠三倒四,开始还兄弟相称,后来竟“小人”了,颇为哭笑不得。
“侯兄客气,但在下如今戴罪之身,拿个主意尚可,挑头却不合适。”
侯队正见他推辞,忙道:“田老爷和县尊如何待公子的咱心里有数,且这堆儿里就你是读书人。公子不拿主意、谁拿主意?”
正在商议,忽然听众人纷纷道:“总旗大人来了!”
张总旗盔甲鲜明大踏步走来,二人赶紧过去见礼。
把情况一说,李丹的意见是请张总旗出来主持。张总旗沉吟片刻拉了李丹走到一旁道:“不瞒老弟,某是厮杀汉,但要我出主意、指挥可够呛。
百人以内尚有自信,这么多兄弟的生死,咱心里没谱。
不如公子你来拿主意,兄弟给你撑场面,待战事结束为兄替你以首功上报田大官。有他说话,公子脱罪不是很容易?”
李丹明白他意思是要借用自己,但首功还会是他张总旗,这也是为什么侯小旗不肯挑担子,要是压了张总旗的风头估计今后没他好果子。
“某乃戴罪之人,这功劳乃无所谓的。”李丹笑着摆摆手:“不过兄长说到这份上,某愿意为兄打个头阵!”
“好,既如此这下面的所有人都听贤弟主张,连我在内!敢不听号令的某立斩之!”张总旗表示。
李丹叫他立即派人去上谕亭联络姚队正,等衙役回去请来弓手便开始进攻。
商议已定,他拉着王感过来找自己的部下。文九哥和杨石头都到了,队伍正在西侧树林集结休息。看他过来几个头目都围拢。
“等会儿咱们从西面进攻。”他朝正擦汗的文九哥和杨石头说:
“我看了,西边坡度小,有片比较开阔的草地。
咱们攻上去吸引贼人注意,然后北坡姚队正上来将他们往南压,逼贼人离开魁星阁沿河沿逃。
侯队正会拦住南面往学宫去的主路,然后弓手沿河边布放射杀逃出来的贼人。
张总旗说小南门残敌已被包围了,他派人去联络请邹百户结束战斗后从南往北围过来,这样让敌人一个也不得逃走!”
见大家同意,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
“此战谁也别抢人头,县衙已经公布过,贼或死或俘,兄弟们死伤抚恤都按规矩!
除此之外,捉住或杀死那施公辅的,我个人奖励四贯!”所有人顿时眼前一亮。
说完他告诉王感,张总旗同意把县衙壮班衙役单组一队加强给西侧。
让王感去通知衙役们过来集结。
“你们跟在我队后面,冲上去后堵人、抓人、补刀。最后将魁星阁四门堵住,里面若还有残匪,只拎着武器不叫他出来!”
这时候姚队跑过来:“李公子,总旗说你们先发动我再动,但是人家在高处,你动他可就看到了!”
“不要紧。”李丹笑着回答:“他若见衙役都转到西边定然将主力调过来,那不正好方便姚队你?
北边发动得越突然、迅速,小弟这里的压力才会轻!”
姚队恍然李丹是替大家承压,连连拱手道谢。
李丹弃了棍子寻条短矛,王秋田找个圆盾挂在臂上护他左翼,归队的费全护他右翼。
李丹回头看看身后,后面是五排义勇,越过他们看到压阵的王感和二十几个同僚。
“走啦,咱们上去,杀贼!”
其余人跟着李丹喊:“杀贼!”然后迎着越来越亮的东方,迈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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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高崇在曹县尉和马队护卫下来到魁星阁。
这里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满地是姿势各异的尸体,有些义勇累得瘫倒在地,有些则喘息着在敌尸间走来走去搜检缴获。
魁星阁没保住,贼人溃逃前放火,企图烧掉它扰乱进攻者的视线。
没想到二层的柱子先倒引起上层垮塌压住火势,好好的三层楼阁现在变成个土台子,引得县丞等人连声哀叹。
“这可是前宋留下来的呀!”
高崇是流官才不管这个,表示了下可惜后便问有没有人在火灾里伤亡、残贼往哪里去了等等。
“回禀堂尊,义勇伤亡十七个,厢兵和衙役死伤二十余。楼倒没伤着咱们的人,只压死数名不肯出降的顽匪而已。
残贼沿河沿往南逃,卑职派弟兄们追下去了,而且邹百户在路上等着他们,想来用不多久就有好消息。”
张总旗不知什么时候回到现场,满脸谄媚地报告说。
当听说田内官受了惊吓被救到县仓里,高崇忙派县丞前去慰问,然后低声叫过曹县尉。
“马上从对岸调一总厢兵过来,我看这义勇伤亡不少,估计也到强弩之末了。”
他说完又嘱咐:“拉网搜索,务必得出那施公辅的下落!”
但彼时施公辅已经不在城内了。
李丹带队攻上魁星阁的时候,施公辅已经感到不妙,他没见过也不懂小金花阵的奥妙,只本能觉得不好对付。
手下迎上前去,遭遇瞬间就出现十余人伤亡。
施公辅只得自己亲自出马对付那小阵中间的年轻头领,没想到对方不但力气大而且出矛极快,几个回合就让他招架不住。
对方的矛头划破他大腿外侧,亲随们拼命将他拖回廊下用布条裹住伤口。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前边就抵挡不住了,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叫他赶紧离开,大家都已看出情况正在越来越糟。
突然北面一阵喊杀,乡勇提着各种武器沿着石板路冲过来。
施公辅回头再看时,刚好看到自己手下最勇武的两个人先后倒地。
他立即做出了决定从南面突围,自己带二十个人扛住北面给大家断后。但他存了个心思趁乱逃脱。
来之前和周五日军议时他就知道南、北各有一个水关。
施公辅猜想那边必定守卫薄弱,且出去就是广阔的莲塘,往芦苇里一钻谁找得到?
所以趁众人乱斗他引诱名衙役到林子里一刀杀了,换上他的皂服跌跌撞撞离开战场。
这家伙不愧是个老贼,他远远瞧着下面的县河,注意避开衙役和厢兵,从县衙墙外溜过去不远就看到北水关。
整个北城墙上只有二十人瞭望、巡视,水关这里更被忽视。
施公辅在草丛里等了许久没发现守军,这才悄悄下水。
但是水关下还有原木做成的沉水闸,他用刀使劲劈砍削掉部分,身子堪堪挤过。
木茬刮破了他的身体,施公辅咬牙忍住,终于在水面被血染红之际脱身。
他看着外面的世界体会着绝处逢生的快感,忙潜水游进一大片芦苇荡,消失在摇曳的苇花深处。
珠山周边的厮杀又延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天亮后贼人暴露在守城者面前突袭完全失败。
大批投降者丢弃武器跪在地上,等着义勇们过来将他们的手绑住。
邹百户喜气洋洋,尽管他脸上划了个大口子,没挂披膊的胳膊也扎着染红的绑带,但这场大功下来,估计转成正百户、升把总是跑不了的!
相比之下李丹所求甚少,他只想脱罪回家给姨娘个平安就好。
面前目之所及到处是尸体,有贼人,也有不少守卫者。
尤其天还没亮那会儿守卫者仓促迎战被杀伤甚多,据说县仓大院里摆满伤员,仅仅轻伤就已经有近百人!
此战李丹学到很多,乱打时高手也就对上三、五人,九个金花阵不足五十人却能杀得近二百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战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另外战斗的组织、协调、通信、救护,甚至敌我识别和夜间口令等等。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新的,即便前世做过团副参谋长。
对冷兵时代如何带兵打仗他需要从头学习,对此李丹不敢没有敬畏。
费全走过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自己了解到的伤亡。
本队伤二十七人,阵亡九个,受创最重的是文九哥那队,敌人差点从他那边突破。幸好王感带人及时补上,否则整个队崩溃都有可能。
其次是王秋田手下,尤其那伙刑徒见血之后突然开挂,个个像不要命般,结果人人挂彩阵亡却只有两名。
最齐整的是守漕仓方勇那队,他们不但无伤亡,还拿了几个零散的贼。
义勇其它三队死了十六个,轻重伤共六十余。头回上阵这就算不错了。
守军其他各部在县河西阵亡十一名,伤三十余。
贼人前后进城三百六十多人,全城找到一百七十几具尸体,其余尽数被俘,只有四人下落不明。
城中百姓据说有七死十二伤,有出来救火、参与围堵的社兵,也有撞上贼人被害的。
李丹看到有厢兵带着百姓沿河用钩枪从县河往上搭淹死的尸体,突然想起什么,叫来王感问:“北水关可有人专守?”
王感摇头表示不清楚,“水关下有木栅,公子可是担心敌人自水关进城?”
“他们能挖地道就能设法破开水门,你赶紧带人到两边水门上瞧瞧,同时禀报县尊。我怀疑脱逃的贼是游水出去了!”李丹说。
王感脸色一变,马上叫来几个衙役大家分头去查看南、北水关。
高崇从朱衣桥东回来,东城流散的贼人已被肃清。
各商户伙计组成的商团兵正梳篦般由南至北搜检,巡检使带着巡丁和里坊组织的社兵走在他们后面随时支援。
冲过桥东的有五十多贼,但他们没想到会遇上社兵、商团兵的纠缠和围堵,浪费了宝贵时间之后没能按计划呼应南门外发起的进攻。
最后这股人只得散入街巷,渐渐消失在社兵的棍棒、镗筢之下,烧民房造恐慌的企图也失败了。
这中间也有栗掌柜等人的功劳,他们带的商队护卫和伙计捉住三名漏网匪徒。
高崇非常满意,心里正盘算怎么写份如花似锦的文章向府台报捷,县同知龚之求匆匆而来,他连忙拉住坐骑问:“何事?”
“禀堂尊知晓,有几个皂隶追寻贼踪查看了南北水关。”
“哦,如何?”高崇是五品,那同知却是七品,所以他官威拿得很足。
“南水关无碍,北水关……发现水面漂浮碎木片,有木栅被砍削出了缺口,木茬上还有衣物碎片。
他们从另一侧缒下城,捡到漂浮的靴子,又在芦苇丛发现把断刀。显然,有漏网的贼人从那里逃走,人数不详。”龚之求说完看向高崇。
这真是往灿烂的天空抹了把阴云,高崇不动声色想想:“本官知道了,此战大胜军民皆欣喜,不要让小小瑕疵扰了大家兴致。”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龚之求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下官建议在木栅上加铁网、外挂渔网和铃铛。并使一伍专事水门防务,大人以为如何?”
解决方案简单、有效,高崇满意,点头道:“龚大人有心了,此事交给你,要稳妥!”
“下官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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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又不能将每条水道都卡住,虽在作战状态浮梁与鄱阳的往来并未中断。
小船顺水,两个时辰后告捷的文书就送到了大阳埠的援剿大营里。
该营已聚了一千七百多官军,大小船只上百条。
赵重弼身上披条毯子,在火塘前兴致勃勃看着高崇为此战写的申详,对面刚进来的鹿参将从战报(见注释四)上抬起头来长出口气。
“这么说,是打赢了?好险、好险!”他用粗大的巴掌抹了把脸:“谁能想到这伙贼居然如此狡诈,还有挖洞子的本事?”
“猜来不难,矿匪嘛,只是大家都不曾往这上想。”
赵重弼说:“不过经此战城里士气和以往不同,贼我间此消彼长,宜乘胜追击方是上策!”
“大人的意思……?”
赵重弼将身上裹裹紧:“要下雪了,将军可有感否?”
鹿参将眨巴眨巴眼睛:“同知大人是要雪夜袭浮梁?”
“不,浮梁本就在我们手里。”赵重弼微笑,身体前倾低声道:“雪夜贼人目力受限,吾打算引船队占据南门渡,控扼昌江口。
烧了周五日那厮的船队,看他登陆县城南门外那几千人如何回撤?”
鹿参将喜得摩拳擦掌:“那,末将做些什么?”
“吾占领南城和南门渡,贼必震恐。周五日按不住部下,定然拔营沿东河返窜。
将军可于中途邀击,猝不及防间贼当大溃,是大功也!”赵重弼用手一点,正是地图上的王港。
“为何偏在这里?”鹿参将挠头。
“浮梁捕头王正带着部分乡勇、社兵、巡丁在外围游击多日,集结地就在百寺里重兴寺。
吾会让他们走小路赶到王港,协助你预先埋伏。”
鹿参将舔舔嘴唇上方的胡须:“卑将带多少人?”
“你自己的六百禁军,另有一百厢兵辅助,给你拨三十条大沙船!”
赵重弼说:“你走在前头出发,后头吾烧得火起时不必管,只尽快入东河去便好。”
“两边加起来也就千把人,同知觉得够用?”鹿参将疑惑。
“足够了。”赵重弼起身:“以逸待劳,有算打无算,争取将那周五日一举成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