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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矛头岭闹反

卢瑞他们在咸阳找到端倪的时候,震惊山西的贪污军费营造款案被揭开了。

涉案人员都关在总镇署侧院——反省院内,这地方本来是暂时拘押有过失军官的。

没人想过会一次性关这么多人,措手不及的镇抚官们只得安排多人挤一间屋。

每间炕上都睡得满满地,汗臭、脚臭熏得人倒胃。

就这样的条件窗户不知为何还被棉帘子塞住槛窗,弄得里面根本不透气。

早上守卫发现无人起床慌张起来,连忙去报告监守把总

后者听说立刻急了,踹开门冲进去,才两步忽然脚下一软晕倒在地。

后面的兵丁见势不妙找来防火用的钩枪,搭住了人拖到门口一摸还有鼻息,照方抓药把炕上的人一一拖出来。

结果,把总活下来,几间屋里拢共关押了三十多在押武官只有四个活着,其中三个还成了傻子。

其余二十六名在押证人全死得透透地!

活着没傻的是专司押运的百户冯田,他成了本案唯一被告且无证人。

山西察院以证据不足结案下令将冯田释放,让他回老婆孩子居住的云州城内接受编管,本案不了了之。

消息报入京城兵部,韩元庆暴跳如雷。

他立即认定这是武官集团毁灭证据的手段,想让文官们在皇帝面前丢脸。

你看,案子也没弄明白反而搭进去几十条人命!这是兵部的错!

韩元庆可不愿背锅,他好不容易要来个大的,谁知连个响都还不曾听见就被结束。

杨缟制止了他进宫的冲动,说你现在既没证人、又没证据,连人犯都只剩下一个,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老首辅知道这回代价高昂,但主使已顺利隐身,再想破局需另找机会。

同时他也品尝到武官们的狠绝、凶残,这些武夫没有道德束缚,文官再闹下去恐怕落不到好,那几十条命就是警告!

看吧,如果大同的事死缠烂打不松口,下一个就是你!

诶,争是一回事,拼命是另一回事。

没必要为了把对方搞倒把自己拼上,文官是惜命的,不会干这种不对等交换。

宣慰院内五军都督府,抚远阁。

侯燮的手猛地一哆嗦,茶盏里的汤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立即有小内宦上前温柔地为他擦拭、小心吹气,然后迅速找来獾油。

“你说什么?全死了?全……?”他舌头似乎打了结,瞠目盯住眼前那人,满脸的难以置信。

“富国公息怒!”那长须男子连忙回答:“活下来四个,不过有三个已经痴傻人事不懂、疯疯癫癫。

还算明白的那个不过是人微言轻的押司无法立案,察院只得做结案处理。”

“大同镇做什么的,都是呆子么?友召,官家可知晓了?”侯燮脸色阴郁,一件大案还未启动调查就闹出这样的不愉快,实在是……。

友召是五军都督府右大都督(相当于总参第二副总参谋长),昌邑伯李庚三的字。

其祖父在靖难战争中为靖难军坚守安庆阵亡被追赠侯爵,父亲李恕袭爵。

后代降等为伯爵,长兄李子初殁于凉州之役,次兄李寅次早夭,于是爵位便落到他这个庶出的第三子身上。

好在李庚三带兵本事有乃祖遗风,一路从百人队正做到副将只用了四年时间,用令人眩晕的晋升速度名噪一时。

宣宗去世前两年他因伤痛左臂难举,因此进入五军都督府,去年开始担任现职。

左大都督兴安伯安仁礼专心于调教骑军基本不在府内办公,他就成了侯燮实质上的副手。

“大将军宽心,这事现在估计兵部或内阁已经报进去,官家很快便知晓。只是……,”

他压低声音:“末将担心官家会起疑心。诶!到底怎么回事?一夜间齐刷刷都死了,若是谁在搞鬼,那人未免心忒狠!”

“你是说,官家会疑是我们做的?”侯燮苦笑:“老夫杀敌无数,却没想过对自己人下毒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大将军先别念叨了,派到大同去的人可怎么办?”李庚三请示。

“他们到哪里了?”

“算脚程,应该已进入太原府。”

“啧,白跑一趟!那还有什么,叫回来就是。”

李庚三连忙说:“难道不让他们去看看现场吗?”

“嗯?”侯燮眯眼:“对、对,应该去!派人追上去,告诉他们到大同府会同官府、兵部的人一起,要仔细勘察现场不可漏掉可疑处。

他娘的谁那么缺德?有机会老子非挖出他来不可,几十条人命不能就那么算了!

再说,人都关在大同都司那儿,查查是谁的疏忽必须究责!”

李庚三连忙答应。

他的提醒十分及时。皇帝肯定要问责,兵部说不好也会揪扯,这时候若没个顶缸的,难不成棒子都落到他富国公的腚上?

侯燮看着李庚三的背影十分满意,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接班人。

安仁礼是鞑官,能做到左大都督已是到顶。这还是因他姑娘被封安淑妃的缘故,官家特旨破例拔擢的。

真正将来接替自己掌大将军位置的,肯定是李庚三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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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死了?这怎么可能!”御书房里,少年天子拍案而起:“他们当朕是三岁小儿可以随意糊弄的么?”

“官家息怒!”

刘喜话音还未落地,就被一声怒喝:“滚一边去!”吓得连连后退。

刚给皇太后送莲子羹回来的刘瑾吓得差点被门槛绊倒。“哟,我的爷。谁惹您生气了?”说着拿眼狠狠瞪刘喜:

“真不会办事,咱才离开多少会儿就惹官家不高兴?下去!”

他这么一说,赵拓反不好意思:“诶,大伴不要怪他,我是因为韩老总刚递进的折子生气呢!”

刘瑾不知事由不敢乱开口,只倒了杯茶水放到案头说:“您忘了皇太后嘱咐的?万事有因终将结果,烦躁、生气凭空添乱,无益解决耳!”

赵拓听了深呼吸数次,示意刘喜捡起地上的题本,重新摊开在书案上。

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一会儿:“不对,朕总觉这事背后蹊跷!但现在人证、被告俱都殁了,貌似也没法子再追究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官、官家,小臣有一进言。”刘喜磕磕巴巴道。他这会儿要不好好表现,只怕干爹转头就把他调离御书房了。

“嗯?你讲。”赵拓道,他这会儿还沉浸在自己思路里,不过随口答应而已。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官家何必着急于一个案子?

那些人伸手伸多了、习惯了,甜头忘不掉,就算目前老实阵子终归还会像老鳖那样再次探头。

官家只需布好暗子查探清楚,等他下回再伸手时一举拿下即可!”刘喜一口气说完,见刘瑾脸色阴沉,赶紧住口。

“对啊!”赵拓倒是不反对这个意见,喃喃道:“既然知道那儿有毛病,那咱就放个暗子过去,像陈仕安那样,神不知、鬼不觉。”

下定决心,他朝刘瑾挥挥手:“大伴你亲自去传刘牧还有职方司那个谁,前后差一个时辰入宫觐见。”

“您是说职方司主官夏敏?官家。臣这就去!”刘瑾转身往外走,到刘喜身边时不满地哼了声。

傍晚,数骑从不同城门前后脚离开商京,他们分别隶属兵部、五军都督府、翼龙卫和职方司,却有同一个目的地——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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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哥儿,有人找!”吴虾子个高,从人群里一眼看到李丹。

几个月下来,李丹变得又黑又壮,臂上的筋头凸起,全然不似个十六岁的少年。

“谁找我?”他丢下手里的泥胚起身问。这一站起来不得了,个头几乎和吴虾子一样,宽度却几乎是他两个。

“不认得,两个面白之人看上去非富即贵。”吴虾子看看左右压低声音:“田内官陪着呢!”

“哦?”李丹一听认真起来,田好出面陪同那可不一般!

忙净了手往山下跑,远远他就见大匠吴勤正躬着身子和几个人说话。

“学生李丹见过赵大官人,见过田内官。”因为不知道赵重弼用什么身份出现的,所以李丹用了个中性的称呼。

随即他目光看向第三人,觉得似曾相识。

“丹哥儿,这位是本县县令高崇大人,快来见过!”赵重弼给他介绍。

李丹这才想起抵达那日在浮梁县衙见过此人出入,当时只觉他气宇轩昂没想到是县令。

“李丹见过县尊大人!”他赶紧深揖下去。

“李公子免礼。”高崇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好个壮士!真是闻君之名不如一见。

你搞的那什么平等青花实在是好,本官素日忙于公务,今天借赵大人的光跟着来开开眼。”

田好立即在旁边凑趣:“说起来咱只见过成品,还未瞅过是怎么做出来的。老吴、李公子,二位给赵大人带个路如何?”

吴勤连忙答应,侧身相请,领着众人朝上面走去。

田好自诩是内官,伸右臂让赵重弼扶着,殷勤地请他脚下当心。

高崇趁机轻声对李丹道:“公子的事赵大人早托付过,但在下身负全县之责难以顾及,不周之处请公子海涵。”

李丹很惊奇。

他知道浮梁因皇家冶矿、贡木、制瓷三业所在地位特殊,乃以五品官为县令秩比陪都,甚至还有位把总带领三百多禁军驻守。

这样的规格不知比余干县高出多少,县尊居然和自己这个戴罪童生如此客气地说话实在是稀罕。

回头瞄了眼,见田好殷勤地搀扶着赵重弼,不觉心中似有所悟。

自来太监只会奉承宗室,难道赵大人这个“赵”真是黄色的?

他叉手躬身回答高县令:“晚生承蒙照应一切都好,大人为本县父母辛苦至极切莫为丹操心。但有用得上学生处,必当尽力而为!”

话说得漂亮,高崇微微一笑表示满意。

他实在没什么需要用到李丹的地方,不过因赵重弼特意为此子跑来浮梁让他对这年轻后生陡然重视起来。

“李公子,我们洛阳人都最喜踏实、心里有准头的青年后俊。

你刚来时我不过因赵大人相托帮你说句话,但后来可都是你实实在在自己做出来的。

老夫看在眼里喜欢得紧,既对公子竖大拇哥,也是佩服赵大人识人之明!”

高崇说着拍拍李丹厚实的肩头:“不过这里太脏乱了,哪是你这样身份的人该住的?

老夫命人在县衙车马厅那里备了间屋子,被褥、用品齐全。

公子什么时候去住都可以,持这块腰牌便可出入。”说着从袖子里递过个木牌来。

李丹犹豫下,觉得当这么多人不好拒绝,遂谢过并接了。

高崇见他不倨傲越发满意,眼底一直带着笑。

赵重弼参观了一圈,让李丹讲了海青与平等青的区别、用法,听田好介绍所费差异与收益预期,心中了然。

他给高崇使个眼色,后者立即说:“既然已经来了,请吴大匠带我和田公公看下工匠们的居舍、饮食等情况。

李公子你留下陪赵大人说说话,可行?”

李丹躬身从命。

待他三个离开,李丹请赵重弼到茶棚稍坐。

立即有名挎刀的随从汉子走到茶棚里伸头看看,三、四名正歇息的工人见了忙避出去。

他二人走进去,李丹取个干净粗瓷大碗倒些茶水奉上,说:“这里简陋,大人勿怪!”

“不要紧。”赵重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在这里可还习惯?吾嘱托高崇大人给你在县衙找了个下处,他告诉你了吧?”

“是。”李丹在他示意下坐了,想想说:“其实只要有个僻静小院能看书写字便好,在县衙里进出就怕不方便。”

“哦,也对!”赵重弼拍拍额头,回首叫过那汉子:“在城东典处民居,日后你来见公子时比去县衙合适。”

然后就向李丹介绍说这人叫良遂,是新来的护卫。“以后吾不能常来,有事良遂会往来传话。”他说。

李丹嘴上答应心里再次纳闷,这军汉会时不常来浮梁,什么缘故?

这时赵重弼又说:“你如今年龄日长,虽在这里服刑但课业不能落下。

吾上月底路经三清山见到穷林先生(曾群字)时提到你,他说本想让你随他习学一段时间,既然不可得那么就换个方式。”

“穷林先生?”李丹茫然不知他说的是谁。

赵重弼一拍脑门:“吾忘记了,你该知道他的道号是彦宗。”

李丹猛可想起机杼巷里见过的老人,失声道:“大人见过彦宗先生?彦宗先生就是穷林先生么?”

“彦宗乃他出家时官家赐他的道号。”赵重弼解释:“他本名曾阙,后改为群,字广研。

乃先皇帝、当今官家与范王、定王、禄王的老师。拜内阁辅臣文心阁大学士,在三年前杨太师因过被免期间曾代为首辅大臣。”

李丹大惊,他早觉得那彦宗老人气度不凡,没想到人家居然是前首相、两代帝师!

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有几道策论题目,写好让良遂带回,吾誊抄一份送至先生处请他过目、点评。”

“有吾等指点,你的将来可以预期!”赵重弼笑呵呵说。

“学生一定好好向两位恩师学习、请教,将来做对朝廷有用之人!”李丹也不知道这个时代、这种情况该如何表达,但谦虚些肯定没错!

果然,赵重弼显得十分欣慰。“你需要的书籍、纸张、笔砚,我会让良遂为你准备。对了,时下秋凉还要准备被褥和炭火,一切你无需操心!”

说完,看到高崇和田好他们正往回走,赵重弼起身。

往外走时又补了句:“有事你和良遂直接说或给他留言,会照办的。他们二位那里你更可放心,吾会打好招呼,没人敢难为你。”

“学生遵命!”

官员们“视察完毕”都走了,吴虾子蹭过来:“李公子,他们说了些什么?我看那老官人和你挺熟?”

话刚说完后脑勺挨了清脆的一巴掌,吴大匠恶狠狠地:“小子,干什么呢?和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知道多了要掉脑壳的!”

然后李丹便尴尬地看着他拎起徒儿的后领子,将他丢出茶棚。

此后李丹便只上午出工了,吃完午饭他就回到良遂给他找的住处去写东西、读书。

有人叽叽咕咕,吴敬对此毫不客气:“人家是读书人,当然就该干读书人的事。

上官准他备考科举,哪个不服的和他比试诗文,赢了就换你去做文章。如何啊?”

这下子没人吭声了,吴敬瞪着大眼珠子冷哼,骂:“没有皮痒就少扯淡,干活儿的命就滚回去干活!少想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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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梁是座八卦城,规模不小。城高一丈六到两丈二尺,周遭足有二十里,把一整座山都围了进去。

这山当地人俗称“龟山”,因它形状似龟,四桥为足踏在东西两条河上,尾巴在文庙,头是县衙。

但也许官方觉得不雅,所以给它定名叫“珠山”。

龟山得风雨滋润,植被茂密土层细厚。

这里的土加在筛过的瓷土中可以让泥胚做到薄如蛋壳,却坚实不脆。

如此奇特的资源自然要受到保护,因此龟山被圈进城池,成为官窑专用而民窑不得染指。

据说龟山的奇特是隋朝人发现的,但直到李愬雪夜入蔡州这年才有了最初的城墙,尽管是夯土的。

前宋立国南北一统后不久,朝廷便急急将它改为砖城。其完善程度甚至超过了当时很多州府治所。

南宋年间因昌江几次大水破坏不小,朝廷仍在困顿中拨银钱专用于修缮浮梁城墙。

这次重点加固东半城的墙基改为底部用大块卵石做地基,地下两尺、地上三尺条石覆面,增强抗洪水冲刷能力。

也是这个时候浮梁开始派驻挂饶州同知衔五品县令主持县务,其规模仅次于临安行在,以及陪都金陵、绍兴。

换句话说,谁家有只生蛋的鸡不得弄个好笼子养呢?田好就是官家金笼子的守护者。

本来他对李丹根本没放心上,随着高县令和赵重弼的目光,他看懂了这年轻人必须重视。

尤其平等青成品送到商京后受到宫中高度评价,田好被加中闾大夫爵,加赐四十五亩、山林一座,赏银鱼袋。

他顿时觉得这李丹简直是自己捡到的宝,这娃的要求被他全数绿灯放行。

自此李丹每日回去读书、写字无人拦阻,田好反而派人给送来好纸和灯油,名曰赞助读书之费。

赵重弼亲自带来的三道策论题目分别是: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都是主持兵事,军务重叠彼此争权,何以为解?

江南士绅再度请愿要求开放海禁,是同意还是延续目前禁止民间海贸的方针?

苏南、浙北频频出现废稻种桑的现象,何故?何解?

第一题李丹就被难住了,他不知道这世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是什么关系。

好在有良遂在,告诉他当年天下初定,高祖为安置勋贵和高级将领设了五军都督府,那会儿也没说太多,只讲有事征伐、无事练兵。

李丹一听这和大明差不多,甚至更粗糙些。

前宋以枢密院调兵将、兵部募兵,指挥权归皇帝,造成兵将不相知,战时反应缓慢无法机动、灵活的局面。

本朝将官调遣在五军都督府,军籍管理、招募、训练、后勤保障、兵械制造在兵部。

二者争权主要在战役策划、训练养成、基层军官提拔、武器调拨和配发上。

李丹参考了前世的总参谋部和国防部关系,他提出五军都督府偏近统兵、军务,如战备、训练、指挥、军情、调动等;

兵部则负责行政后勤、军籍和奖罚、编制编成、兵役及动员、内外情报与军事交往等。

这样定义的话前者主作战,对皇帝直接负责军权归一,后者主后勤行政,向内阁负责。责权比较清晰,前后有别。

既与先皇意志吻合,同时使军权一分为二,起到相互制衡作用,也照顾到了紧急处置突发情况的需要。

唯一障碍是内阁为首的朝廷能否接受,并将兵部攫取的部分权力归还给五军都督府?

李丹仔细分析了军权划分的历史变迁,指出权力分割是为安全和治理,不是为文武之争或关系平衡。

关于仁宗皇帝后期开始的海禁,原因是倭寇及海盗趁中国动荡之际多有入侵、滋扰,当时朝廷还在调理民生无暇他顾,所以干脆禁海以防百姓受到伤害。

但目前各地海疆卫所都已建成,宣宗时期对倭寇三次大战歼灭其海上主力。

倭国国内南北朝结束新建立的室町幕府寻求休养生息,世祖皇帝在世的时候与倭国签订《贸易与相互保障协议》,官方贸易早已如火如荼。

这样的情况下海贸继续闭锁实际只是对民间而言,不但无益于交易额的提高、海关税收增加,而且扩大了官民矛盾,走私反而日渐猖獗。

李丹的意见是堵不如疏,既然已有那么多人漂洋过海,何必再禁?

他的建议是建立数支内河水军强化水面安全,有条件的话建设黄海、东海、南海三个海上舰队,在五军都督府设立水师都督。

强化海关的作用,设立海关总署,其下并建立江河缉私安保总队和海关缉私安保总队,直接向内阁负责,海关税收由内阁统一安排。

打造海上商业贸易船队,可采用公私合办的方式,按入股份占比分成。

船队由朝廷提供安保、审计、过关等服务,免去私营船东的忧虑。

不过这条李丹仅仅一提,他还未想透彻不能多言。

但态度很明确,开放可以富国、强兵,在朝廷控制下逐步开放海禁,强过于四处围堵海商、渔民的无序行动。

李丹建议先搞个实践特区,派踏实、能干官员能吏,给予政策、特权。

在朝廷直接领导下选个别港口先行一步做起来,看到实效其它港口再分批跟进。

对苏南、浙北出现的废稻种桑现象,李丹说南宋末已经出现过一次这样的热潮,随即被动荡的局势打断。

这是丝绸内需和出口扩大,引起对原材料生丝的需求所造成的。

当丝价远高于米价,农民宁可改种桑树。

逐利乃人之天性无可厚非,但如果废稻改桑大规模发生号称国家粮仓的江南,却有可能动摇国本!

一旦有灾荒或丝绸销路动荡,这些没有存粮的农民将迅速成为流民。

李丹认为要从政策引导,辅助以法度治理。

政策上对桑田课以高税,对鱼鳞册土地进行重新清查,申明丁口田(见注释一:即朝廷规定的每丁可授田亩数。本朝初年曾规定满十八男丁参与授田,丁口田不得自行买卖,属于家庭保障性强制授予,夫妻均殁后朝廷收回。授田亩数为四口之家年口粮的数量,加上口赋与田赋即丁口粮的3.85倍,再以收获与干货比稻七面八倒推,折算出各地授丁口田亩数,并由由各省、行省、军管都司上报朝廷户部核准执行。这个规定颇具商人特点,也是李丹知识中最灵活、切合实际的。他认为丁口授田法保证了家庭的基本生活需求,强于唐朝均田制。可惜靖难后便没有继续执行。)不得改变原有用途。

丁口田之外的新开垦田亩、流转田可以一定比例上改变用途,但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向官府申报并连续三年接受审核。

三年内重新撂荒、改回原用途的,需向官府缴纳罚金。

这条李丹是利用已不执行但实际仍存续的丁口田制度,为此他还特地前去请教过高县令。

从他那里得知饶州境内现在也有类似情况,并且有人特意开辟林地种植桑树运往江、浙牟利。

李丹回来后增加建议:在江西、福建、安徽等山地、丘陵地带推广山地承包种桑,承包期三十年和五十年两种。

以减免地方过境税、商税的方式鼓励种植商向周边养蚕地区销售平价桑叶,同时鼓励纸张、桑葚等周边产业发展。

李丹的思路是通过清查掌握农田基本数目,保证粮田基本数量不变。

允许新垦部分及现有粮田在一定范围内改变用途,实行此增彼减的浮动控制。

同时对发生超规改变用途的地方,考核时对其官员、任吏进行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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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这么认真,还要重新誊抄?”房梁上的刘忆不以为然:“我觉得你写了三遍已经不错,干嘛费那个劲?”

他一直跟在李丹身边,还有在顺宁街住着的李三熊,哥俩一直远远跟着李丹随时保护,有他们在身边李丹自然多了几分安全感。

“人家一个是帝师,一个是府同知大人,给我做先生那是天大的抬举,怎么能不认真呢?后日良大人就来取信,我得抓紧预备。”李丹回答。

想想他又问:“良大人没发现你吧?我觉得他身上有功夫相当了得。”

“应该是发现了。”刘忆无所谓地回答:“上次他来送文具看到过我在屋顶晒太阳,可能见是个乞丐就没管。”

李丹嘿了声说:“要是他已经发现你又没管,估计人家心里已经有数。你自己要小心些,要是对上了最好别硬刚。”

“谁怕谁?”刘忆不服:“他有伴当,我们丐帮在这浮梁城里也有几十口子呢!”

李丹知道他说的几十口子可不是这城里丐帮成员的总数,而是手里有点功夫能拉出来打的人数。

“等等,他有伴当?在浮梁?”

“是啊。”刘忆点头:“先来过两拨四个人来布置屋子。”

说着他从房梁上下来,指指外面:“门对面的卦摊看到没有?那应该也是他们的人。”

李丹心中吃惊,自己好像不值得赵重弼这么保护吧?

不对,府同知应该没这么大力量!他对良遂的身份生疑,极度好奇他到底是干嘛的?

这时刘忆忽然想起来个事:“对啦大哥,熊叔让我告诉你街上有个传闻。”

“啥传闻?”李丹顺口问。

“说是茅头岭那边出事了。几个矿同时暴动,把矿主全家都屠了。”刘忆说:“所以他今早要多买些菜,只怕城门关掉咱们没得吃。”

几个矿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人,加在一起应该也没多少。李丹并未担心,觉得这点事只要官军过去估计就一哄而散,不至于关城门。

谁知半个时辰未过,李三熊气喘吁吁跑回来。

“不好了!”他丢下扁担进屋就嚷:“反贼打进鹅湖镇大肆劫掠,如今正往县城来!”

“三叔,哪里的反贼?”刘忆忙问。

“就那茅头岭上,说是如今聚了两千多人,还夺了鹅湖镇巡检所的兵刃!”李三熊嗓门震得屋里嗡嗡直响。

“两千人?”李丹心里一算,城里禁军、卫所连老弱算上不过四百余。

另有散落在各处还有乡兵三百,巡检所的巡丁加上捕快百来人,就算收拢总数也不到人家一半。

“不好!”他倒吸口冷气:“府城到这里百八十里,鹅湖却只有不到九十里且还是顺流。”

“那、那贼人岂不是会比援军先到?”三熊一跺脚:“大公子,要不咱跑,回余干就安全了!”

“熊叔你开玩笑?大哥服刑呢,跑就罪加两等,那可不是到窑上干活,说不定得下井挖石炭了。”刘忆说。

三熊尴尬:“那也不能等着人家破城来砍吧?”

“你俩说的都对。”李丹开口:“跑是不行的,但也不能等着他来砍!”

他说完起身将信收入信封:“县尊应已得消息,我这就找他去。你们莫闲着,三熊叔继续到街上打探消息。

阿忆腿快,围城走一圈画个图,咱要知道它的形势、长处和短板在哪里。宵禁时回来这里再会!”

说罢三人分头行动。

衙里已经是鸡飞狗跳、人人惊慌,亲民堂(大堂)上却空空荡荡。

李丹拉住个曾随高县尊去过官窑的小吏打听。

“诶呀,这不是李公子吗?”那姓林的工房小吏知道这年轻人,忙拉他到僻静处。

“县北出了乱子!”那小吏告诉他鹅湖镇的矿监惹恼了茅头岭的矿工,那伙儿在个叫周五日的工头带领下暴起打杀了这太监。

这伙人怕被追责便分头联络周围,提出逐矿监、建立大东国,还封了些旅帅、军师,然后趁夜下山冒雨突袭鹅湖镇。

那太监留在鹅湖的家被抄、小妾被糟蹋,镇上大户、粮绅、商贾全被波及。

“听说他们要来县城?”李丹问。

“岂止?逃回来的巡检说他们嚷着要攻下府城、与蓼花子合兵哩!”

小吏叹口气:“若真那样,整个赣东北都将不保,又是当年张士诚割据时的局面啦!”

“这话怎讲?”

“蓼花子乃目下湖匪中最善战、好战者,虽人数、船只没江豚多,但和官军五战三胜,在湖里威望甚高。”

李丹点头:“矿工也比较强悍,他们和湖匪联合,大湖以东朝廷将再难控制,对吧?”说完又问县尊有何主张?

“县尊一筹莫展,大家为守城还是出战争论不休。他是文人不懂兵事,难以抉择。”林吏员叹气。

“既如此,烦老兄快带某去见县尊,说不得我能为他献上一计。”

想起这小哥曾在鲇鱼镇抓避水大王有功,林吏员赶紧带李丹去二堂。

育正堂(二堂)上各种声音吵吵得厉害,有个明显是武官的大嗓门吼道:“敌情不明出门等于送死,这样的事傻子才干!”

“你说哪个是傻子?邹百户你畏敌如虎,县尊请参他养寇之罪!”

“宋县丞稍安勿躁,本县相信邹百户不是那等人。”高县令的声音在劝止。

林吏员苦笑看看李丹,请他在台下稍候,自己进去通报。

一会儿,有个大个子捕头手扶刀柄出来,客气地拱手:“李公子,在下本县都头王正,奉高老爷之命请你到后堂说话。”

“都头客气。”李丹跟在他后面,问:“堂上可是在议迎敌之策?”

“正是。”王正摇头:“公子见笑,都是未经过战阵之人,突如其来便拿不定主意。”

“那,邹百户也没打过仗?”

“他么,哪个矿、哪个窑口出事他去镇唬下是有过,真刀真枪也不过三、五回,这么大规模的起反何曾有过?”

李丹无语,敢情这百户官不是拼杀得来的,不知用了什么小手段被派驻到这等膏腴之地,就没想过其实甲等大县是贼子眼中的肥肉?

走二堂边的过门到后面,进了道院子。

左右两侧乃师爷们办事的厢房,正面五间厅堂前有抱厦连廊。

这就是平日县令处理公务的所谓三堂——琴冶堂,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是表示“我很忙,没事别打搅”。

偏偏最隐秘、最不能让外人知晓的话题,其实都在这里讲。

进门就见头顶巨大的匾额,上写“清慎勤”三字。

高县令应该也是刚转回来,正毫无雅态地抱着茶壶牛饮。

“贤侄来啦?快请坐!”他让王正回前边:“维持着,别叫他们动气出手,有失官体!”

李丹嘴角向上弯起,高崇有些不好意思:“你听见了?唉,这些人呐!”

本县设有县丞,宋县丞仗着自己正七品文官,屡屡对从六品的试百户邹泉出言不逊,今日便是个例子。

李丹想起赵重弼和自己探讨过文武不和的话题,没想到地方官衙竟成朝堂的延续。

“老大人,事情紧急、长话短说,茅头岭起反,大人有何定计?需要学生做些什么?”李丹开门见山。

“你?”高崇想想。他听赵重弼介绍过,说这年轻人文武双全,但究竟到什么地步他也没亲眼见过。

“不怕贤侄笑话,老夫做官头回遇到这等事,同僚们也未有定计。”片刻他回答。

“请教老大人敌军有多少?我守军多少?”李丹拱手。

“据说反贼漫山遍野,号称三、五千之数,且在不断增多。”高崇回答:“城内守军……不足千人。”

李丹点头:“老大人,且不论敌是否真有那么多,就算只有半数也远超于我。

目下他们劫掠成功士气正盛,我军措手不及、收拢亦需时日。如果向府治求援,来往也要七、八日。

也就是说,在这七、八日内,城里要靠自己坚守,然后才能里应外合。学生说得可对?”

高崇想想是这么个理。“但,咱们能坚持那样久吗?”他用手一划拉:“这城周长二十余里,不足千人踞守合几十步远才摊上一人。难呀!”

“虽如此,总比分兵强!”李丹说:“如果分兵,出去多了守城不足,少了却又不够用。

邹百户说的有道理,敌情不明、士气不高,贸然出兵风险极大。

学生以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集中五指攥成拳头。

反贼的优势是人多,但劣势也是人多。

绝大多数人没经历过战阵,乌合而已。带头那些人各怀鬼胎、各保实力,而且学生敢说他们中没人指挥过千人以上的大股。

再者,时间仓促,他们也没地方寻到足够这几千人吃喝的粮草。

有了这几条,它人多反而是劣势!

只要我们猬集坚城使之无从下嘴,时间长了必然焦急、涣散,守军便有可乘之机。”

“有道理!”高崇豁然开朗:“然则李公子有何高见?我等只需守城么?”

“守城乃上佳之策!”李丹回答说:“本县有城墙、河流、高地,县衙也有内、外两重墙保护,其实形胜已备。善加利用,这就是个硬核桃。

贼人莫说号称,就是真有三、五千,七、八日内也难以攻克。为使城池稳固,我有三策献于大人!”

“公子请讲。”

“其一,将全城划分若干方格,每格设守御一名,分给坊丁若干,负责防火、缉盗、查验生人、裁决纠纷、安排巡查等;

守御需是有胆气、勇力或素有威望者担当,战后罗列名字请府台叙功报奖。

其二,招募团练义勇,发给武器、训练编伍,公布杀伤赏格、伤亡抚须,抽调厢兵甚至禁军担任伍长、什长、队正。

其三,派遣有武力、熟悉周边的吏员出城游击,联络周边村镇,勾集巡检、巡丁和大户乡勇。

人不在多在于精,专门突袭掉队、落单之敌,或焚其军械、粮草,或狙杀其骨干头目、捉拿其家属归案。

这路人赏格、抚恤要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其三,汇集城内各铁匠、木匠于西门内铁官场,学生可以出图样,让他们加紧打造战具、器械以利守城。”

“李公子能出守城器械的图样?”高崇忙问。

“包在学生身上。”李丹又说:“还有,学生以为城北多湖泽、池塘,大东门城高墙厚又有瓮城不易攻打,文明门外紧邻码头地方逼仄难以展开。

敌人最可能攻打的就是时雍门(小东门)和迎恩门(大南门),我们在其它各处虚张声势、安排巡警就好,重点就防这两座城门!”

“好、好!”高崇彻底放心了:“公子真乃本县之福也,可愿领一队乡兵?”

“丹年少且存功未立,愿在老大人身边做个保驾子龙。如果诸君觉得尚且够格,再说其它不迟。”

听了李丹的回答高崇哈哈大笑。他让李丹稍待,自己起身去了前边。

约莫半个时辰,高崇高高兴兴地回来了,竖起大拇指说:“公子高明,老夫按你说的布置下去,众人无不服者。”

“那学生就放心了。”李丹又说:“方才想了想,其实城里可动用的人手还有,各作坊的学徒、小工都可动员。

还有咱官窑上,除去最紧要的几个师傅最好放在后勤,其他人可编为一队,至少可得两百余。

学生建议让他们就在珠山上操练。守卫高地要点,随时替补损失。

如此,守军可专注于前,不必忧心后方。”

“甚好!还有么?”高崇赶紧问。

“牢中轻罪犯人,不妨放出来加入山上的后备队。许杀贼两人免罪,贼退减两等服刑,应该有人愿意。”

“这个……?”高崇皱眉:“这些人不曾有血案在身,要他们杀贼怕是难!”

“所以才有诱惑力。”李丹笑道:“红萝卜要吊得高,才能引诱驴儿跟着跑。”

“也对!”高崇也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至于重刑犯,不是不能用,要找机会。”李丹压低声音:“大人且让狱卒给重刑犯人治伤、吃饱,待要用他们时,学生希望这些人都可拼力搏杀!”

高崇眯起眼:“你这是要……?”

“大人忘了?援军到达时我们要里应外合的,那先头的矛尖就是这些人!”

“原来如此,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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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梁县之所以被称八卦城,因为它几乎是个圆形,中间水渠引昌江水S形穿过全城。

东边稍低平,鱼眼在大南门内关帝庙,密密匝匝都是民居、商铺,白墙黛瓦烟火人间;

西鱼眼是燕丰门(水北门)内的县衙,这一带地置稍高以珠山为最,满眼看去郁郁葱葱。

所有官署、兵营、校场、城隍庙、文庙及县学、仓储、官窑及官办工场等设施都在此。

县河上有两座桥,南边朱衣桥也叫驷通桥,是蒙元时修的三孔石桥,宽且结实能并行马车,乃东、西城间最重要通道。

北边岁分庙前是岁分桥,乃是本朝初在南宋桥基上重修的跨拱木桥。

李丹为高崇做的谋划是将对岸青峰渡、文明门外码头,及周边五里内民船收入莲花塘;

然后以城墙为第一防线,朱衣桥、岁分桥为第二防线,县衙和珠山作为第三防线,层层抵御、节节抗击,消耗对方的力量与耐心。

组织城外厢勇、巡丁,利用莲花塘内藏的船只游击,执行扰乱、破袭任务。都头王正听说后主动请缨担纲下来。

接近傍晚,县衙派出打探的差役回来,说贼已入庄湾,河面上有大小船三百余,看来明日要顺流而下。

李丹回到住处告诉刘忆和李三熊大战怕是免不了。

“县尊要我明日起跟在他身边,有事随时吩咐。”

他不大信那吓破胆的报信人,谁知他话里有几分真假?便让刘忆今晚出城去找乱匪营地看个究竟。

虽然满城戒严,但他相信刘忆自有办法出城。

然后又叫李三熊去问程管事、连掌柜要几个人,会武力、胆子大的,他打算用做教习,至少让组织起来的窑工们有点自保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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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头岭起反的消息随着商旅传开顿时轰动了整个饶州。

在和平繁荣的年代几十、数百的乱子即便不少也成不了气候,但是数千人明火执仗造反那就是大事了。

饶州府立即戒严,一面严控湖面防止湖匪趁机捣乱,另一面派出急递快马给各县送信要他们戒备。

这样做是必要的,不但可以让各县县做好御敌准备,而且还能在必要时调用他们的厢兵甚至民团来援剿。

范金虎收到公文,立即命赵烔、刘宏升到校场集结、点兵。

命兵房打开武库下发两百套皮甲、六套头目穿的锁子甲、两百杆长矛和一百套刀盾,三十副弓箭,将只有棍棒的厢勇们武装起来。

“堂尊,那浮梁离咱们远得很,中间有府城隔着,似乎不用这样兴师动众吧?”萧贵劝道。

他作为兵房主事现在是本县军事上最大的吏目,觉得县令大人是不是小题大做?

“那你说,赵同知为何急急忙忙派人来余干送消息?”范金虎问。

“这……,许是让咱们防贼的意思?”

“防贼,更得防着蓼花子那厮。”范金虎冷笑:“如今湖里的几家山头要说有实力,且敢于叫门府县的,只有这个蓼花子。

年初他就带人到鄱阳城下走了一遭,但是参将大人没叫他讨着太多便宜。可他不敢动鄱阳,难道不会来余干么?”

萧贵吃惊:“您的意思他很可能来骚扰本县?”

“难说啊。”范金虎眉头拧成疙瘩:“鄱阳如果调兵去浮梁,蓼贼兴许趁官军分兵去鄱阳劫掠。但这样做风险大,若要求个满载而归,老夫觉得他更乐意来余干!”

“明白了。”萧贵强忍心头突突跳的不适,拱手:“那下吏觉得害的去通知将军府才好。”

“嗯。”范金虎垂下眼帘:“虽然他刚被官家训斥,但依律有寇警时还是要出来担负起全县军事责任的。

你先忙眼前的,这件事我派林主簿去与他分说。”

萧贵答应,既这么说自己便不用去与那勋贵打交道,他乐得甩手。

范县令并没立即召林主簿,他先坐下来写了封告知文书将府衙示警、全县戒备的情节送达将军府。

同时附上自己的亲笔信,将必要时需请昭毅将军出面领率全县抵御匪寇云云写得很客气,然后才请来林主簿让他去走一趟。

这是规矩也是必要环节,即使赵锦堂被按在家里反省半年,必要的尊重还得有。

谁知林主簿去而复返,摇头道:“大人,以后这种丢脸的活计莫要让我去做!”

“出什么事了?难道将军府会刁难你?”范金虎吃惊。

本县有县丞编制但人却一直没有到位,林主簿就相当于县丞般被范县令视为副手,让主簿丢脸那不就等于打县衙的脸么?

一问果然。将军府开始说赵锦堂奉旨居家反省,好说歹说才同意林主簿走侧门入内。

待听他说明来意,赵锦堂冷若冰霜,赵烔则跳脚大骂说你们这时候想到我父子了,找那李三郎替你们玩命啊,咱们还得反省呢没工夫云云。

林主簿被他喷得满脸唾沫星子,碍着县里的命令不和他计较。

在提醒将军安靖地方是宗室勋贵的天然职责后,赵锦堂冷哼说我现在奉旨不得出家门,尔等另请高明!

说罢便叫管家送客。

林主簿实在忍不住,便警告他如果余干出事他将军府也不能善全。

赵锦堂大怒,说你不必吓唬,府上有家丁、护院百余,加上本家城里子弟能攒出二百来人,府墙高深又有护壕固若金汤。

说你们县衙要我出来不过是看上将军府的钱财,别看官家申斥了老夫,将军府也不是你们这些胥吏想拿捏就拿捏的。

“最后,他将文书掷还,叫护院来将下吏叉出府门。”

“你被他叉出府门?”范金虎瞪大眼睛,再怎么林主簿也是代表县衙,是朝廷认可的九品吏员。

“还好夫人出来制止,叫人将我放开礼送出门,不然职下今日可就替衙门丢人了!”林主簿愤愤回答。

“朱氏呵?”范金虎松口气点头:“那是大家子养育出来的,还好有她管着!”

话虽如此,毕竟没达到目的。

范金虎只得派人去西内校场请赵烔来,见面说:“你父亲不看公函,还差点将林主簿叉出府门。”

“啊?”赵烔一想自己老爹那个脾气还真做得出,只得代父向林主簿道歉,然后说:

“请大人将公文交给我,学生家去劝导,想必家父不至于将学生也打出门的。”

范金虎将公文和信交给他,轻声嘱咐:“将军还在生闷气,你须请出夫人来说话才使得。”

赵烔心底明白,开玩笑说:“大人放心,家母说话他敢不听,少不得今夜鸡飞狗跳!还望大人告诉巡夜弟兄莫要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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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父莫若子,赵烔清楚这个家要没娘亲朱氏得散!

一切胡作非为,都是赵锦堂以为朱氏不知道的时候做下的。

别看媳妇成日钻书堆,可她一旦发起飙来赵锦堂转眼就成被追杀的耗子惶惶不可终日。

一方面朱氏将门之后确实厉害,另一方面是因为地位背景缘故所以他怕朱氏。

赵锦堂是高祖幼弟宁王之后。第三代宁王在靖难中站错队被撤藩,长房去亳州守陵,旁系也都离开南康府。宁王系从江西最早的藩王一落千丈。

赵锦堂是第三代宁王的幼弟芦溪公之子,镇国将军赵炳南庶子。

到赵炳南病故他袭爵时,因是庶出独子,宗正寺只评了昭毅将军而不是通常的奉国将军(见注释二),赵锦堂开始了一系列报复社会的胡闹。

直到朱氏进门全家竟无人能够制约,因此余干儿歌有“将军义子三十七”的唱词,义女有多少估计赵锦堂自己也搞不清。

朱氏嫁过来才发现老公不靠谱,大闹三年之后忽然想开了,从此分居不再搭理他。

尽管如此,赵锦堂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叫媳妇抓住尾巴。

但今日,刚跨入寝室院就看见朱氏站在廊下,将军汗毛乍起顿感不妙。

转身想走却被跟在后头的赵煊堵住去路,“怎么了阿爹,为何到门口不进去?”赵煊还不晓得主母在里头,他被挡着没瞧见。

等他反应过来扭头要逃,听朱氏冷冷的声音道:“爷俩都来了?那正好省得我派人去找,一起进来说话吧!”

赵锦堂走到天井就跪下,赵烔跟着跪。

不为别的,因为朱氏身边丫鬟手里捧着根马鞭,那是她嫁过来时先帝赐的。

朱氏是宣宗心腹凤阳卫指挥使、御林军行指挥使、翼龙卫千户朱瞻基之女。

她嫁过来不仅是对朱家表示恩宠,而且特来镇住号称宗室少有、弓马娴熟的赵锦堂!

“呃,夫人呐,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何必拿出这物件?”赵锦堂赔笑道。

“不得不拿出来。”朱氏抿嘴眨眨眼:“老爷今日大发威风,差点将县衙吏员叉出去。若不让它见见光,只怕想用的时候就糟朽了。”

“哪敢、哪敢!”赵锦堂一回头:“都是煊儿鼓噪,不然为夫怎会一时糊涂?”

朱氏身侧的赵烔就想笑,被他娘瞪了一眼赶紧低头,脸憋得通红。

“煊儿过来。”朱氏招招手。

“母亲,不干孩儿事啊!”赵煊吓坏了,他听说过那根鞭子,却头回见朱氏拿出来。

“哼,你今日在大堂上不是挺义正辞严吗?怎么这会儿说没你的事?男子汉做事要敢作敢当!”朱氏说完看了眼身边。

立即有几个家丁过去将一摊泥的赵煊拖到条长凳上趴下、掀开长衫的下摆扯开裤腰露出臀部,侍女丫鬟立刻都低了头。

“老爷,你看是用鞭子、还是打板子?”朱氏很认真地向赵锦堂询问。

赵锦堂一激灵,那鞭子是宣宗皇帝用猎获的川西野牛(即野生牦牛)皮切成条拧成的,专门用来驯服烈马可不是一般家伙。

他咽口吐沫:“夫、夫人,煊儿他……。”

“诶,夫君忘记了,他现在可跟咱家没关系!”朱氏提醒。

赵锦堂顿时张口结舌,这时听到院门那边一声凄厉的哭嚎。

赵煊的生母梁姨娘扑了过来,趴在地上给朱氏磕头,一遍说着孩子不懂事,一边求她饶过赵煊,又催促他赶紧求饶。

赵煊也大声哭叫,顿时院子里一片喧闹。

“闭嘴!”朱氏喝道:“今日他当庭叱骂衙门吏员,若不行家法明日便传到御史耳朵里,你两个作死,难道要拉将军府上下陪葬?”

这下母子俩呆若木鸡,“可、可他是老爷的种,怎么能……?”

梁姨娘刚要说话就被打断,“姨娘大约记性不好,忘了他已经被收走黄带子的事?如今他就是府里的奴才,我若是烦了赶出去又怎的?”

这时候在旁边的赵丞小声问:“请示主母,到底用什么打,打多少?”

“唉!”朱氏叹气:“我佛慈悲,就用竹板吧,先打二十。”

于是赵丞使个眼色,两名家丁找来挑水的竹扁担“噼噼啪啪”打起来。

朱氏听着不对劲,皱眉道:“你们没吃饱饭?用力打,不然再加二十!”

赵煊从小哪里受过这个?打到十来下叫都叫不出声了。梁姨娘吓得连连磕头,额上已经见血。

二十下打完,朱氏立目道:“今日是给个教训,记住了身份以后别再拿自己当什么三公子,不然还有板子吃!”

然后便叫赵丞:“他与你们都是一般的,自然也该住一起,你带人给他寻个铺位立即搬过去!”

赵丞是赵锦堂众多见不得光的“义子”之一,听了忙答应,带家丁们扶着赵煊离开。

朱氏又朝哭成泪人的梁姨娘道:“你以后少出门,没的教我想起来该揍他一顿。回你自己屋里去!”

待她走后,朱氏问:“老爷,奴这样处置你说如何?这总比再来一道圣旨好吧?”

赵锦堂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称是。

朱氏马上问:“那县衙的差事你接不接呢?”

“接,一定接!”

朱氏点头:“皇帝不差饥兵,老爷不如出三百贯钱钞、一百石粮食,庶几人家参加团练的可以做事卖力些?”

“好、好,都听夫人的!”

朱氏笑着挥挥手,赵锦堂连忙往外跑,听后面他媳妇又说了句:“老二,让赵煊养三天,伤好以后安排他到城墙上打更去!”

“是,母亲!”

赵锦堂心中大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急匆匆往梁姨娘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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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矛头岭闹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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