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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初遇贵伯乐

薛焕看过孟典案带回来有李丹画押的供状心中恍然,立即派人将赵同知悄悄请来商议。

“原来那巡检不是李三郎而是逃走的贺廿午所杀?那就都清楚了!”赵重弼在案上一拍:

“潘知府未查仔细听信王继之言匆匆定案,将这盆脏水泼在李丹头上是严重的失职!

如今事情明了,我们该如何做才能翻案?”

薛杲台知道他一直在皇帝身边做中书(秘书)只短暂做过通判,对官场程序不甚明了,遂说:

“虽然我们知道这应该就是事实,但要翻案还不够,因为这也仅仅是李丹个人的‘一面之词’。

要将案子翻过来必须有其他人的证词,不同角色证词大致相同才能说明真正的真相,让大尹无可辩驳、御史方可采信你我。”

赵重弼以为然,于是他立即回去安排悄悄重新提审秦酒户、王篙,又分别与谢豹子、柴路密探。

开始谢豹子还是原来那套说辞,直到赵重弼出示了李丹交给孟典案带回的随身荷包(信物),谢豹子才将那天晚上发生的实际情况托出。

很快,柴路在赵重弼威胁、劝导下放弃了王继教他的那套供词,结结巴巴将那晚自己看到的情况说得比谢豹子还详细。

薛焕看了众人的供词一阵阵冷笑:“好啊,四个人供词都对得上,就差那个王继了!”

“此人却不好办。”赵重弼说。

按理问到这个份上他完全可以将王继按住,然后将众人供词放到潘知府面前,只是这么搞二人之间的关系就会非常恶劣,不利今后合作。

薛焕当然明白他的顾虑。

照理说他也没有越过知府抓捕罪犯的权力,但好在他还有整顿吏治的职权。

于是差员派出的人将王继堵在了妓院门口。

潘知府闻讯忙着人来问。薛焕回答说王继涉及贪腐案件需要拘押讯问。

潘知府不愿沾染这种事,只得放手。

可怜王继还眼巴巴盼着知府大人来救自己,在关押的柴房里望眼欲穿。

薛焕的第二封信送到南昌,按察使林中泰仔细读了信件,问来人:“这信中所讲李三郎受伤,那么他现在到底人在哪里?”

“回大人话,”信使正是那孟典案:“人在灵应寺里养伤。

赵重弼大人派了人手在旁护卫着,老和尚盛中做保,地方里甲也得了通知,每日有两个保丁在山门守着,万无一失!”

“唔,如此甚好!”林中泰点头:“老夫记得此前赵安梁(赵重弼字)就曾为他的案子叫屈,没想到中途还能发生如此变故实在蹊跷。

也罢,老夫已经将这个案子告知江西道巡按御史宋大人。他目前正在九江办案,会直接南下经南康去鄱阳。

老夫会派人将此信誊抄之后送去给他,你回去告知薛、赵二位安心等待便好。”

“既如此,卑职便不打扰,今晚歇在南昌,明日一早便动身回饶州去。”孟典案见事情有着落放下心来,连忙起身告辞。

见客人被送出门,师爷从屏风后踱步出来,道:“大人可看出来了?那薛焕似乎已经决心要与太师党切割呢!”

“唔。”林中泰放下手中茶杯:“不过他亦不似要转投首辅。”

“呵呵,难道下决心要同东翁一样做个纯臣?”师爷笑道:“似大人这般也不是人人都学得会呢!”

林中泰没理会他那变相的马屁。“老夫奉旨马上要进京面圣,这时候不宜插手,会叫人家难做事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让自己回去?

皇帝在随之意附来的密信里并未明说对李丹殴打皇族案判决的态度,倒是将林中泰大大夸奖一番。

其中引用先帝的话说林中泰乃正直、可用之人,所以官家决定要见见。这明显是皇太后的口吻,但林中泰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要调自己进京,亦或者只是想了解江西目前的情况?

林中泰猜不透,他只有催促手下尽可能详细收集信息,自己要做足功课免得殿对时一问三不知。

至于李丹的案子他已经顾不上,而且看皇帝的笔墨似乎对他冒犯皇族并不大在意,甚至说这是种古侠士以武犯禁的遗风。

官家是这种态度的话李丹的结果查不到哪里去,林中泰现在集中精力在做上京准备。

“这案子还是留给薛焕他们解决吧。”他说。

但师爷误会了,他以为东家是借上京避开李丹案子背后文官集团与皇族、勋贵的矛盾,也避开太师党与首辅党间的斗争。

“东翁高见!”他继续拍马。

林中泰对这种奉承从来穿耳而过,他现在心思早飞到商京,他的夫人、两子、两女都留在那里。

“总算有机会在喝杯家里自酿的杏子酒了!”他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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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芒种后便渐渐小了,虽然未完全停,却变得如丝如雾。

漫天飞舞牵牵连连,挂在身上湿润润的,却又不会让你狼狈和厌烦。

所有水田都灌满水,有的像平整的镜面,有的已经被心急的农人插播绿茸茸的秧苗;

还有的正在插秧,能看到农人卷了裤脚撅着屁股身子不住一点一点,面前那线绿色则逐渐伸长,弱而顽强地向边缘拓展领地。

守在山门里的两个保丁送来五、六条稻田鱼,用秸秆穿了嘴巴送给李公子“补身体”,还有半篓螺狮和几条倒霉的泥鳅。

如是欲言又止,如一面露不忍。

李丹毫不客气,叫阿满接过来“笑纳”。

阿满没住在寺内,他对和尚们的清苦有些微词,李丹看出来,便叫他去坡下的二郎殿宿。

那是供奉水神二郎的小庙,破败得只两间屋、灶房和一段残墙。

阿满在殿侧用破砖和木板搭个铺住下,这里方便些,烤鱼煮粥都在这里。

如是、如一小哥俩偷偷跟来,美其名曰要照顾李丹,喝了螺丝肉粥吃掉泥鳅,顿时两眼放光话也多起来。

据他们的说法,老和尚盛中来自山西五台,后来曾遍访少林、终南、崆峒、青城学习武技。

没想到中年时失手伤了人,虽未吃官司却让他收敛性子并转而学了手精湛的医术。

“兄长若是想拜师,找我师父最好了!”如一说。

“是呀、是呀,那你就可得管我叫师兄了!”如是接过去,立即被前者瞪了一眼。

李丹倒无所谓,很认真地拱手问:“二位师兄觉得,要怎么做大师才会收我呢?”

“像我一样剃了头呗!”如是刚说完就被如一在额头拍了一巴掌。

“别听胡说,他人小不懂!”如一严肃说:“公子如果真心,何不装修宝寺?

让山门中重现金刚怒目,菩萨与韦陀接引四方……。那是大功德师父必喜,想不收都不行!”

李丹还未答,阿满先“嗤”了声:“怎么说得你师父好像很见钱眼开,难道这寺院大门是李公子用铜钱砸开的?”

两个小家伙怒目而视,叫着“和尚也要吃饭,没有宝刹金身怎会引来香客,没有香客只有四亩地的寺院如何活人?”

这可让李丹惊讶,两个小家伙居然懂寺院经营?倒小看了!

四亩地……委实少了些。

赋税徭役(见注释一)四类中,寺院只需交每亩四升五合的田亩税。

在当时每亩只有二、三石产量,和尚肯定不如农人擅长种粮,即便两熟四亩地交完田亩税估摸也只剩下十到十五石。

按最低成人年三石半、小孩需要一石八斗的用粮标准,灵隐寺现有人数需要十三石以上才够用!

“那你们够吃吗?”阿满瞪圆眼。

发觉自己说漏嘴,二人都愣住了。如是哼哼两声低声说:“所以每年春、秋多少还是要化缘的,不然赶上年景不好便要饿肚子。”

李丹皱眉,他想起自己养伤这些天吃得可真不少!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他说。

如一使劲摇头,正要说类似“救人一命如何、如何”的话,忽听山下大乱,人们哭喊奔走全是惊慌。

“你们别动,我去看看。”阿满抓起稍棍(见注释二)闪身而出。

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拉起李丹道:“不知哪里来的山匪,据说有十几个人,闯进村子管百姓征粮,还有人说他们在欺负妇女。”

“我去看看。”李丹习惯性就要出去。

阿满扯住他:“你伤还未痊愈,赵大人说过不许你出面。快随两位小师父回寺里,我在外围护着有什么情形会和你说。”

这时就见村里有火燃起,大约天气太湿很快形成浓烟,村里哭声更响了。

阿满见状生恐有负使命,连声催促:“走、走!”

这股土匪从鲇鱼山下来成分复杂,最初只是逃犯、混混,后来加入逃亡矿奴和流亡湖匪战力稍有提高,人数也增加了。

于是山上出现粮食不足的情况,他们决定趁夏税未纳的时节出来抢粮,这时候正是农民手头最宽裕的时节。

他们见白鹿埠民团实力较强不敢去碰,目光便放到与饶丰镇外这片人口不太密集的地区,觉得在这地方捞上几十石应该不成问题。

其实这伙子清晨就已经进村,不出声地摸进了两家富户。

本来控制人口、找到粮食悄悄撤走便好,偏偏这时候大头领对一家的小姐动了心思。

他让手下再去第三家搜刮,同时在村里找些车辆、牲畜,支开众人留下心腹他好入洞房。

但没想到第三家有个护院武师正是本村民团的教头,大清早起带了七、八个徒弟练功,两下里撞见便动起手。

而那些咋咋呼呼搜罗马车、牲畜的家伙们也惊动了住家,哭闹声顿时惊动全村。

后面的事情不好收场了,等那大头领系着裤带跑出来时他的人正被民团追着揍。

大头领怒极,带人反冲又把民团追得满地找牙。

这时候有青壮冲进前面两户打走守粮的匪徒救人,大头领闻讯只得分兵回头。

村里青壮加民团、护院人数是山匪几乎三倍,但武艺差、武器差、也没什么经验。

山匪们不少被揍得鼻青脸肿,气急败坏要找回场子可人数上实在心虚。

两下里拉扯、咋呼,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李丹回到寺里,怀释战战兢兢为他们开门。

“师父没和师叔一起回来么?”如一问。

“你师父怕村民吃亏,所以赶去下边了没同我一道回寺。”

李丹一听就明白了,老和尚心善呐!

“莫不是怀着‘饲虎’(见注释三)的决心么?”李丹问,见怀释苦笑他扭头便走。

“公子到哪里去?”怀释忙叫。

“我去帮他,这个时候面对几十山匪,他一个人有甚用?”李丹拔腿往山下跑,不回头地叫:“顶住寺门,等我回来!”

他跑到村中,空无一人。家家闭户,门后似有棍棒、草叉闪动。“人都哪里去了?”他站在街中间大声问。

“小公子,山匪来了你快躲躲!”有老人的话从门缝里传出,似有意压低了声音:“青壮都在晒谷场那边和他们对峙呢,太危险!”

“多谢老丈!”李丹走两步又回头,抬手问:“老丈可有多余的棍棒借我防身?”

门后叹息一声问:“旧镐把可行?”

“甚好!”

“当啷”,从墙后丢出件东西,李丹过去拎起一看,镐把不长,却是枣木或者榆木削成的,沉重、结实。

他掂掂很满意,拿在手里顺着街道下去。

晒谷场在十字街中央,匪徒们被围在中间发出阵阵嘶吼、嚎叫,无奈本地村民彪悍得很,尤其见己方人多更有恃无恐。

然后老远就能看出村民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什么铁锹、扁担,甚至杀猪刀、草叉。李丹还看见有举着长把扫帚的!

他借墙边堆放的稻秸“蹭蹭”两下上了墙头,手搭在个持弹弓少年的后肩上问:“小兄弟,可见到灵应寺的老和尚?”

“你找他?”那少年回头看了眼往前一指:“那不是?”

李丹顺着那方向一瞧脸都快绿了。

只见盛中双手合十两目微垂,一把钢刀放在他肩头。

刀的主人正大声嘶吼:“没别的条件了,五十石米,放我们走!不然先砍了老东西,再杀光全村!”

“这是谁呀?”李丹问:“他敢杀和尚?”

“鲇鱼山的避水大王。”少年不屑地一笑:“我还当他很厉害,没想到连对付几个护院都吃力,早知道小爷就出手了!”

“哟,口气蛮大好像你能打得过他似的。”李丹学他样子蹲下,惊奇地打量:“你不是这村的?”

“不是。”那孩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用麻绳扎着还插了根柳枝做发簪。

他回头朝李丹笑笑:“你也不是。”

“你怎知道?”

“小爷四海为家,到这别看歇脚才两日,村子里多少人家、谁家有娃,几个娃娃头儿全搞明白了,独独没见过你。”

李丹点头拱手:“佩服啊。在下李三郎,被人打伤后灵应寺救下我,收在寺里将将养好。那老和尚于在下有恩,我不能不救。”

“你一个人?”少年咧嘴。

“小兄弟可愿助我?”李丹指指他手上。

“怎么帮?”

李丹努嘴:“我等会儿出去,分散了那厮的注意,你能用弹弓打他的手么?”

少年笑了:“我其实也想这么干,只担心打完以后老和尚傻愣着不走,最后还得遭他们毒手。

你若能动手护住和尚,那再好不过!然而,帮你之后,某有什么好处呢?”

“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

少年摇头:“不要虚的,小爷昨晚到现在还没混上饭食,估计这一弹子打完内力耗尽命不久矣!”

李丹连忙止住:“明白了,我叫人抓鱼、炒螺狮,再来个嘎鱼炖蛋。”

“行,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李丹拧身下墙,少年眼中一亮:“不坏,看来这顿饭吃定了!”说罢从身上补缀连补缀的破衣中摸出两粒石珠来塞进嘴里。

李丹挤进人群的时候,就听盛中正在说:“寒寺里尚有些存米,好汉拿了速速离去吧。这样对峙下去,事情难了。”

“老东西你当我是瓜?”那避水大王冷笑:“他们抓了我六个兄弟还打伤不少,若这么退走,本大王颜面何存?”

“这不是面子的事。”盛中摇头:“你也砍伤了村里数人,两下里就算摆平不好么?再不走只怕等会儿你就走不得了!”

一只手拉住李丹,他回头看,正是阿满。

“三郎莫不是要去救和尚?”阿满小声说:“别担心,村里已遣人去求援,邻村的民团已在路上,这里只要再拖片刻即可。”

然而局势显然出乎众人意料,这边可以好整以暇,山匪们却越来越焦躁。

所谓做贼心虚,避水大王知道这里距离饶丰镇不过三、四里地,拖延下去惊动镇上的卫所官军和巡检分司想走都不可能了。

几个小头目找避水大王叽咕,后者也心烦意乱:“娘的,不管如何了,往北杀出去!我押着老和尚走在前面,弟兄们护住两翼、断后,先活命再说!”

“那,民团阻拦怎办?”有人问。

“宰了!”

几个人都倒吸口冷气,却也知道现在这份儿上不伤人命就离开大约是不可能。

山匪虽咋呼,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愿砍人。这里面既有盛世求安的因素,也有不吃窝边草、做人留后路的想法。

若伤了人,传开来方圆百里内鲶鱼岭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仅官府、官军拿他们当首要目标,而且百姓民众、巡检民团都饶不了他们!

虽则为匪,一般的山大王还恪守“盗亦有道”,除去不奸淫、不害肉票这些规矩,还有一条就是轻易不伤窝边草。

兔子都懂,何况贼呢?

贼有三种,偷盗属小贼,挖坟掘墓是神人共愤的公贼,有人命或公开造反的那叫大贼!

只要没被逼到墙角,谁也不想当“大贼”,因为朝廷不会免罪、招安只有剿杀。

所以避水大王一说要杀人,当即便有人不干了。

“大当家,我们兄弟入伙时你说得清楚,,这会儿顾着逃命便叫我等伤人性命,不合适吧?”有个小头目叫道。

“能逃脱就好,你管那么多作甚?”避水大王嘁了声:“劫富济贫没错,至于替天行道说说而已。哪个聚义的兄弟不这么讲,你还当真了?”

“是啊、是啊,大当家说说而已老五你也忒认真。”

旁边一字胡的头目咧嘴:“劫富济贫做得不错啊,你们前脚走、后脚大当家便将那谭家大姑娘抱到房里去了!”

“啥?”众匪顿时炸锅。

“大当家,这又怎么说?”老五瞪圆眼珠子。

“你个苟花子嘴挺快啊?老子早想办了你!”避水大王话还未说完反手一刀上撩。

那苟花子还在瞧热闹,没留神他突然出手,表情一僵,然后颈子上渗出一道红色。

大片的血如瀑倾斜,很快如开裂的酒桶般喷洒出来,血雾泼了避水大王和对面的老五一头一脸,腥气四溢。

“杀人啦!”周围的青壮顿时后退了一、两丈。

“冲出去!”避水大王趁机叫。

“杀自家兄弟你还想走?”老五挥刀就砍,避水大王回身格挡。

趁他俩打在一起,李丹上前将还在原地杵着的盛中一把扯回来交给几个青壮保护。

“李公子,你去哪里?”盛中伸手要拉。

李丹避开道:“大师,那些害人的东西留不得!”说完招呼了一批青壮翻身杀入。

他这条镐把可比别人的叉、耙、枷、铲都厉害,所到之处刀飞剑落鬼哭狼嚎,众青壮士气大增围上去狠揍。

避水大王气急败坏,一脚踹开老五抵住李丹。

能做当家的自然有几分勇力,三、五回合下来避水大王气喘吁吁,暗地从怀里摸出个什么回手打出。

耳边只听有人喊:“小心、这厮掏暗器!”李丹却未躲闪,人太多太密集,自己躲了肯定也要伤到别人。

他估计着暗器的方向竖起镐把去迎,自己侧身在后面希望逃过这劫。

只听“叮、铛”两声,前者是一枚暗器掉落在地,后者是另一枚扎到镐把中央。

李丹没想到是两枚吃一惊,那是个菱形铁片,四角尖锐如芒星。

“唉呀!”避水大王大叫,他的笠帽被打落,捂着左腮的手指缝间流出鲜血。

老五叫声:“还我兄弟命来!”冲上前,不料那避水大王爆发出悍勇,一刀划破老五额角挑飞了幞头,血和乱发糊住视线。

还好几个亲厚的兄弟上前,拼出两条命将老五抢下来。

李丹正要上前,忽然觉得脚下轻浮。低头看,腹部伤口处一片殷红。

阿满及时出现扶住他:“你受伤了?”

“没有。”李丹摇头:“好像是伤口开裂。”

“糟糕!”阿满跺脚,赶紧叫旁边青壮:“快扶他下去,送到灵应寺请老和尚救治。”

“贼主还未捉住。”李丹说着,声音却弱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沉。

忽然,他看见人群里闪出个粗大的黑汉子,抡圆了手中的顶门杠子照那避水大王砸下去。

后者毕竟打了好一会儿气力不济,接不住刀脱了手,木杠敲在头上发出闷响。

避水大王眼皮一翻倒下去,那黑汉子还想再砸,听后面李丹叫:“狗叔,你何时来的?”

“哥儿我一直在,追着贼们斗了两条街。”李三熊说完拎起避水大王一只脚将他甩过来:“我瞧见他伤了你,所以特地来报仇的!”

“他没伤我,是旧伤复发了。”李丹说。

他被三熊抱起来,觉得这世总算还有几个亲人对自己好,心里暖暖的眼皮发沉。

听着阿满张罗叫人找绳子绑俘虏,李丹艰难说:“看到狗叔我觉得像是在家了。”

“哥儿你别怕,我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李三雄见他半边被血染红顿时带了哭腔:“不能有事,要不我回去和爷爷没法交代。”

这时候老和尚盛中不知从哪里出现,叫李三雄:“放下来让老衲看看他伤口。”

李三熊单腿跪地。一阵悉悉索索后老和尚不知和人说了些什么,然后道:“不是新伤,裂口还不算大好办!走,咱们回去,给你上些药。”

“大师,将针用火燎了,穿着丝线把伤口缝合,再上药。”李丹也不知道老和尚听清没有,反正他已支撑不住说完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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鲶鱼岭下来的这伙土匪闹出动静不小,破坏力却不大。

拢共这场乱子死了七个人,四个是匪徒。在避水大王被李三熊敲晕就绑后,其余人便没了坚持下去的心思。

加上丰饶镇的二、三十名卫所兵、巡检和巡丁赶到,众人只得放下武器。

李丹失血后又晕乎乎地在床上躺了数日,外面怎么调查、押送、判决他几乎都不知道。

只是后来三熊告诉他投降的二十来个土匪都被送去矿山,临阵反正的老五等六人被从轻发落,判了劳役两年。

“啥?居然比我还少一年?”李丹呲牙咧嘴:“咱就揍了个为非作歹的浑蛋宗亲,这么说还不如上山为寇哩?”

“公子莫胡说!”阿满将药碗递给三熊:“他们是从犯,再说又有主动反正行为。官府这么判决,也是为了给其他人立个榜样。”

“知道,我只是觉得别扭!”李丹接过药碗,将苦汤子一饮而尽,似乎要用这个冲淡心中的郁闷。

门外露出个小脑袋,李丹招招手:“进来吧小兄弟,是你打掉那大王的暗器么?真准!我得谢谢你。”

弹弓少年“嘿嘿”地笑:“你放心,烧鱼饭没吃我不会走的!”

阿满说:“这小家伙说你答应的?”

“没错,”李丹点头:“那个稻花鱼、泥鳅、嘎鱼、螺狮之类,你让他想吃啥、吃啥。”

“行!反正花赵大人的钱。”阿满摆个无所谓的姿态。

“说真的,我要谢你,不止这顿饭。救命之恩呢!你想要啥?”李丹等着他开条件。

不料小家伙摇摇头:“你救了我姐姐,我还了恩,何谈谢字?”

“嗯?”李丹注意到李三熊和阿满表情都很丰富,赶紧摇手:“莫胡说,我可没救过你的什么姐姐!”

“我姓刘,姐姐叫乞儿。”

李丹呆住了:“你……是刘忆?”

少年用力点头。

忽然,李丹冒出数个疑问:“你到这里好几天了?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苏长老说公子在这里,他说要报恩就来护着你,千万不可叫坏人害了。”

“老苏?他怎么晓得我在哪儿?”

“呃,这事儿应该是从我这里说出去的。”三熊举手:“你出发前爷爷就安排我跟着你。跟到那破庙见王继那厮要对你动手,我差点就跳出去了。

后来见那两个逃犯背着你跑我们也跟着,见你在这里养伤我就在后面树林子搭个窝棚住下,叫同来的家人回去报告。

估计爷爷把你的事都转告钱姨娘了,他们……应该是从姨娘那边听说的。”

“不对,”刘忆订正说:“是姨奶奶告诉宋小牛,他便找了小乙哥和铜算子,铜算子又告诉苏长老的。”

“好吧。”李丹听着有些绕,不过很感动有这么多人关心、暗中保护着自己。

“李丹承各位兄弟的情,此生必不相负!”他有些哽咽,不知该怎么延续话题,于是改了问刘忆:“你姐姐可好?”

“姐姐在保护姨奶奶。”

李丹一愣,听他仔细分说,这才知道李肃和高氏迫钱姨娘签了《放归书》。

小钱氏现在离开家,在麻九家里住了数日后在他帮助下租借昌国寺外小院居住。

苏长老为护她安全,通过宋小牛荐了乞儿进去做个使女,做厨下和女红针线的活儿。

“哥儿,你别太伤心。分出去也没什么,强似受他们管!”李三熊担心地劝道。

“我不是生气他们欺负人,是觉得寒心,自家人竟也能下得去手!”李丹在床边狠狠拍了下子。

“你别拍了,床要塌下去伤口又要出血。”阿满半开玩笑。

“满哥,让你见笑了!”

阿满摆摆手:“这种事,我在大人身边跟着这些年见过的多了!所以公子不必挂怀。”

“也不都是坏人。”刘忆说:“你那位三叔就还好,要不是他拦着,原说是让姨娘净身出户的!”

“他们敢!”李丹大怒,忽然脸扭曲起来捂着伤口咬紧牙关。

“好啦,你们都出去吧。”盛中走进门来:“没得叫公子休息不好。”

然后走到床边替他看看伤口,点点头:“无事,不要大喜大悲以免影响愈合。公子,有位贵客要不要见?如果你撑得住,老衲去客堂请他过来。”

其实客堂就在隔壁,老和尚先支走众人一定有缘故。

李丹注意地看他一眼:“大师,我没事。让客人久等不好,快快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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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约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上两撇浓密八字胡,含笑的小眼睛里透着干练的光芒。

李丹看他身上穿件石青色烟笼纱的交领罩衣,里面是件细麻搭扣箭袖,头上戴顶竹编阔檐饰羽范阳帽,脚上穿着刻花踢尖矮靿靴,腰间系条黄牛皮银扣嵌白玉革带。

看气度似官,看穿戴是位勋贵,拿捏不准的李丹愣住了。

“敢问哪位贵人来这偏远寒寺寻访?小子李丹有礼。”他这话说得有些冒失。

好在对方不以为意,拱手道:“早闻李三郎急公好义,特来探望。不知公子伤情如何,可能够勉强一谈?”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贵人请坐!”李丹回答。

阿满不知何时出现,搬张老虎凳在床头带着歉意说:“大人,寺院简便,您且将就。”

“大人?”瞬间李丹似乎明白了什么。

“本官,饶州府同知赵重弼。”那人微笑,既被阿满说破,他也就不再隐瞒。

“余干县童生李丹,见过同知大人!”李丹挣扎起身见礼。

赵重弼赶紧说免礼,一面让阿满扶他重新躺好,自己在旁细细打量。

李丹比同龄少年高大健壮,但眉眼沉静、举止有度。

尤其令赵重弼意外的是,他即便已知道自己是府同知,却并未像普通子弟那样诚惶诚恐手忙脚乱,这点让他十分满意。

不愧是李文忠的血脉!他暗想。

既然自称是童生,赵同知顺口问了些学业、功课,不想李丹应答如流从容不迫。

不是说他流连市井,与帮闲无赖为伍么?

赵重弼再次感觉意外,遂说这寺院虽然清寒了些,但风景甚好。

说着不知怎么诗兴大发,抚须作诗道:

“古寺独钟翠岭巅,山阴万木蔚成烟。

平畴绕舍黄云熟,曲水环村晚照悬。

野老收禾歌岁稔,闲僧倚石享清缘。

尘心尽散无余扰,静伴松风乐晏然。”

李丹苦笑了下,拱手道:“大人雅兴,小子愿附和一首。”

“哦?好啊!”

李丹看看门外:

“古寺凭高望野田,千林叠翠熟禾绵。

虽欣陇上金波满,暗忆畴中凶岁年”

阿满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公子……!”

赵重弼抬手拦住他,听李丹继续道:

“仓禀难支新谷尽,来春又恐乏炊烟。

静观农叟耕耘苦,一枕清宁亦怅然。”

赵重弼沉默片刻:“李三郎意有所指啊?”

“小子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丰年对农夫来说不意味着丰衣足食、高枕无忧。”

李丹说完,将自己遇到的老翁所言告诉赵同知,后者顿时皱眉:“高利贷?混账!”

阿满是知道赵重弼的,知道他爆粗口肯定是怒极了,赶紧劝:“大人息怒,这种事……在乡间是常有。”

“常有?”赵重弼更怒了:“先帝、官家都一再重申过利子不得超过本金,你算算这都超过多少了?”

“所以,纳税之后,还有各种想不到的赋、役,再还完借款,农家也只是喘息片刻而已,又得继续为来年奔忙。”

李丹叹口气:“学生以前住在自家府邸,周边有亲戚、朋友,城里有县学、市集,从未想到过身上衣、口中食原来来的这样不易!”

赵重弼点头:“你能心怀芸芸、感民生之艰,很不简单。但改变并非易事!”

“是啊,人们习惯了。”李丹点头:“他们会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借钱时有画押、有手印的’。

如果默认了这话,自然改变不得,但它天然便有漏洞。”

“嗯?漏洞?”

“大人,如果一份契约在画押之前便已违法、违旨,它还有成立的可能么?”

赵重弼倒吸口冷气。

“虽说皇权不下乡,民间、乡间自有惯例,但这惯例应该与朝廷法度、政令不相违背才对,否则那契约的履行本身就是违法的!”

李丹这话说的是民间法与朝廷律令之间的关系。

长期的皇权不下乡造成农村依照乡约民规为主形成各地自己惯例法,由乡绅组成仲裁、执行和监督机构,代替官府实施管理。

这样做固然与封建时期生产力低下、皇权控制的资源有限、难以承受大量成本支出有关,另一面也有乡绅集团把持权力、压榨底层的需要有关。

“三郎可知为何皇权不下乡?”

“大人,其一官府财力有限养不起那么多吏员;

其二偏远地区交通不便书信不畅,要了解情况、解决问题就要经常性巡查,消耗人力、物力、财力巨大;

再者如十里不同音,各地都有自己的习惯,全由官府包办会引起混乱,不如交给熟悉本地的乡绅、里甲、族长们解决更加快捷;

还有诸如户口、田土变动引起的核查、登记需要及时记录和定期反馈,本乡本土的里甲更容易掌握。

从礼法上讲,以伦理约束百姓、以礼教代替律法,建立上下尊卑的秩序,可以大大减轻官府的行政压力,防患于未然。”

“说的不错。那你还认为这里面有问题吗?”

李丹抬手:“大人,学生并不是反对这个制度,而是说它具有的矛盾和问题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加以改进。”

“矛盾和问题,比如?”

“比如方才的例子,田翁向乡绅借贷,对方可以通过高利贷兼并使其一家渐渐成为佃农。

而又与里甲、州县胥吏勾结达到隐匿、逃税的目的,或将赋税转嫁给自耕农户。

学生也知道些逼迫自耕农献田,依附于乡绅勋贵之家,以达到逃役避税的事例。

这些乡绅大户一旦拥有大量土地,难免做出垄断利益、包揽词讼等迫害、欺压之事,而将恶名转移给官府,使地方百姓敢怒不敢言。

而大户拥有田土数量远超自家丁口生活所需后,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等为己谋利行为便会出现,与官、商的勾结也更加密切。

反之,失去土地的自耕农沦为佃户,就成为地主乡绅的依附,家无存粮、逢灾必困,抵御灾、疫、匪情能力极弱,则乡里政治的基础日渐倾颓……。”

赵重弼本是随口一问,听着听着便认真起来。

眼前这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十五岁少年居然把乡里治事的实情说得这样透彻,令他这个从五品官大吃一惊!

他原本只认为这个李三郎是个有些武力、对生活不满、性情不羁的宦门庶子,但稍微接触后他发现这年轻人不仅诗文敏捷,而且对社会和政治有自己的见解。

不过他还想考察下,于是问:“子既有知,可有以教我?”意思是问李丹有没有建议或解决的办法?

李丹一愣,没想到见面没多久话题就说到政务上边。“这……,学生目前还是戴罪之身……。”

赵重弼摆摆手:“出子之口,入吾之耳,放心说来!”

“学生遵命。”李丹稍稍整理思路:“大人,学生以为现有制度不变的情况下,可以采用以下策略循序渐进推行改革。

首先,官府鼓励修桥、铺路、造船,推动驿路、官道、码头建设,对出资捐纳的本地及外地商户给予商税减免。

交通设施经过改造四隅通衢、政令通达、货物百通,一减一增学生敢说商税总额会不降反升。

多出来的商税可呈请户部准许提留地方,用于下面提到的购置公田、建设官仓和参与地方设施建设等等。

其次,各乡、镇设公田若干,公田不得买卖,巡检分司支出之半由公田供给;

巡检分司增设副使两名,负责核查赋税账册、监督粮库、审计公田出入,以及审核地方刑案、缉捕盗贼、侦查匪情,但不涉及民事诉讼。

第三件,在各乡镇创办官仓,设仓使一名管理官仓、监督义仓。

每年不分农、绅按丁口纳少量粮米入官仓。

灾疫大乱之年依县衙指示按丁放赈,亦可用于平抑粮价,春季利息借贷粮种。

官仓纳米发给仓票为据,可抵高利贷之利息。

官仓两至三可向士绅公开募集,出粮士绅取得仓票,凭手中仓票占总仓之比自官仓利息中获取收益。

官仓账目一式两份,副本交本县户房核验后留存归档。

官仓建立制度禁止相关人员私取、拆借、吞没,违者交宗族、或递县刑役处分。

乡、镇修路、桥、渠、码头等公共基建,可申请自官仓发给所需米粮三成,州县出资两成,则产权归乡镇所有,实施委托管理禁止私有、占用。

第四件是关于巡检副使,每三年由县衙布置,巡检分司下乡核实田亩、户籍,更新鱼鳞册,上报隐匿、逃税和高利贷,为薄田、开荒田申请赋税减免。

核实土地收购契约履行情况,三十日内购买超过百亩者契税加倍!”

李丹一口气说出许多,未察觉不知何时起多了个吏员,捧着书卷册子站在门口飞快记录。

他喘息了片刻,不好意思地笑笑:“学生暂时想到这么多,其实还有关于教化方面的。”

“这已经不少了。”赵重弼拍拍他手背:“你且歇歇,其它的待有时间咱们继续探讨。

本官近日来是为两件事,一是那日晚上出事的经过孟典案已带回有画押的供词,但你与昭毅将军府间发生的事府里尚未详细讯问过。

这次我带来书办,你等会儿仔细和他说。

另一件是好事,江西道巡察御史已到鄱阳,他会重新过问你的案子,所以派本官来也是看看你能否动身去鄱阳?”

李丹点头:“没什么大碍,估计有两日便愈合了,到时随大人同行便可。”

赵重弼很高兴。

阿满心想这位是真不懂啊,那哪里是同行?叫做归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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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初遇贵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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